扑朔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离开皇宫时，月光已洒满人间。

宣绰好像已经记不清，自己刚才和宣旻说过些什么了。

就像她也记不清这些年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一样。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死死锁在自己的背上——

仇恨、嫉妒与狠毒的情绪如蛇毒般肆意涌来，她却没有躲闪。

她挺直胸膛，任由这些恶意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原本还带着几分迟疑的步伐，在踏入黑夜的刹那陡然加快。宣绰望向天边那轮残月，艳丽的唇角勾起一抹绝美的弧度。

既然已经看不清来时的路……那就在不远的将来，在地府重逢吧，弟弟。

姐姐。

宣旻在心中默念，可无论如何都唤不出口。

到底有多久没这么叫过她了呢……望着那道决绝的身影，层层叠叠的裙摆在眼前晃成海浪的模样，他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自己因太过软弱，挨了父皇训斥之后？又或许是在书房里，听闻自己被立为太子的那一天？还是……在宣绰嫁入贾府的那一天？

宣旻很想像儿时那样，轻声喊一句“姐姐”。那个时候，只要他开口，宣绰一定会无奈地帮他擦干眼泪，再给他讲道理。

那时的宣绰，在他小小的世界里，就是除父皇之外最厉害的人。

她懂兵法、会骑射，又颇有才情，只要是宣绰在的地方，连光线都比别处更明亮几分。

可如今，他的世界已经辽阔至不止整个东梁，为什么却偏偏失去了自己的姐姐呢？

直到最后一名侍女退出去，大殿的门彻底合上后，宣旻才缓缓闭上眼。他向后瘫靠在龙椅里，只觉得脊背酸软，连头脑都昏昏沉沉。

若贾家之祸终难善了，至少我还能保全你的性命……姐姐。

京城的夜许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时局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变动，可朝堂上无声的腥风血雨还是刮到了每一处大街小巷。

平日里总是歌舞升平的朱雀大街都冷清了许多，几家酒楼也只有寥寥数桌。往来行人低着头脚步匆匆，谁都能嗅出这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一向铺张排场的贾家，也一改往日的奢靡。几盏昏黄的灯笼随着晚风飘摇，连带着公主府的烛火也暗淡了几分。

“驸马爷！”一名小厮突然通传，“殿下她……殿下她回来了！刚刚从后门进了院子！”

瘫坐在躺椅上的贾骐一个激灵，他慌忙起身，圆滚滚的肚皮跟着颤了三颤：“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驸马爷，小的怎敢用这种消息唬您！您快去吧，殿下此刻应该已经在院中了！”

贾骐忙不迭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袍，鞋都差点穿反，连滚带爬往后院赶。自打长公主前些日子进了宫，便像是彻底忘了他这个人，一连数日消息全无。

如今她悄无声息地归来，哪怕她不愿见自己，有些话也一定要问个清楚。

他亲自提了一盏长灯，三两步就往院子走。肥胖的身躯累得他像拉风箱似的直喘，可贾骐哪里顾得上这些。

就算是长公主，也不能说走就走。一走数日，这简直就是胡闹！他自己受委屈倒没什么，可贾家的面子哪里能容她这般不放在心上。

今日一定要端起驸马的架子，好好和她说道说道——

院中的玉兰开了。

贾骐气吁吁地站在院门处，宣绰正坐在石桌旁等他。

一阵风过，娇嫩的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她垂着眼拨弄石桌上的茶盏，烛火映得她鬓边珠翠轻轻晃动，美得像一幅上好的工笔画。

“殿下……您，您也不传封信回来，哪怕是带个口信，我……”满腔的愠怒此刻全部变成了委屈，贾骐大步流星地向她奔来。

他如同往日一样，轻轻跪在宣绰的腿边，语气轻得像羽毛：“我……我就是担心您，为什么不发一言地就走了……是不是还是在怪罪祖父……”

“我哪里敢。”宣绰居高临下地瞥着贾骐的发顶，她没有弯腰，更没有低头，“祖父不是不愿趟这摊浑水么……那么自然要由本宫亲自处理。”

贾骐猛地抬起头来：“殿下是说……”

“我可以信任你吗？”

宣绰微微低下头，她直视着贾骐的双眼，一双眸子有如春夜中的杏花，美得不可方物。

她歪着头，神情与那年凉亭下浅笑的少女别无二致。贾骐一时之间恍了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母后寿宴后……仆固王族便留了个小侍女在宫中，我这次……便是来与此人接头，给仆固递了些消息。

祖父一直不愿和北地有所牵连，可若想更进一步，没有仆固的帮助万万不成。”宣绰叹了口气，指尖抚过贾骐肩膀处的衣料，轻哼一声，“只是于阙那边已然造势，松云两周的矿坑也已源源不断产出。

换得的银钱一部分变成了边关的兵马，另一部分……早就进了贾家的口袋。这下，就算祖父想抽身，怕是也做不到了。”

“什么……”贾骐惊得不可置信，张大了嘴，慌忙向后爬退两步，“殿下，您……这是要……于阙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还得多谢苏家呢。”宣绰笑着托腮，耳畔金钗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还不是当今圣上克扣军费，只给边关拨那么一丁点钱粮。

还好有你……不然我怎么能说动史明为我所用呢。北上的私盐一部分补给了他的军队，一部分变卖换成了甲胄，还有一部分……

当然是孝敬你这个大驸马啦。只可惜……史明刚打算拥兵自重，就被林长亭连根拔起，实在可惜。

还好于阙的靖远军天高皇帝远，没了私盐，还有私矿……现下已是时机成熟，只欠东风了。”

“可是当初……您不是这么和我说的……”贾骐脑袋微微发晃，眯着的小眼睛已经无法聚焦，“那些盐……我只是想贪点儿钱而已啊，贾家家大业大，祖父留下的官饷哪里够花，我就是……”

宣绰耸了耸肩，贾骐的反应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可真看见他这副窝囊样子，一时倒忍不住来了气。

她抬起小腿，没有半分犹豫地将脚尖搭在他肩头：“贪点儿钱？驸马，你也不想想，你这些年贪墨的哪里止‘一点儿’？

事到如今，贾家休想独善其身，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要么跟着我，日后自有大好前程……要么，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只能和离。”

“和离？不行！”贾骐猛地蹦了起来，大张着胳膊像是要拦住什么，“我不！绝不！”

“那……”长公主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换一纸休书，我也无所谓，随你选。”

贾骐瘫坐在青石板上，肥胖的脸因为惊惧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脖颈一道道往下淌，洇湿了衣襟。

他看着面前眼含冷光的宣绰，喉咙滚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宣绰依旧那般美貌，依旧神色淡然，她比世上最能征善战的将军更会筹谋。她永远这样从容，永远高高在上，哪怕二人成婚已有数年，她对自己的态度也从未变过。

事到如今，杀头的大罪从她口中轻飘飘说出，贾家满门，她更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女人……她的心里只有自己。

可哪怕如此，即便如此——

“殿下说的哪里话……”贾骐自嘲似的笑笑，往日里那张油腻的脸此刻竟多了几分无奈，“哪怕是去阴曹地府……我也要和殿下一起走。这是我第一次向您求些什么……以后不要再讲分开这种话了，殿下。”

这番话来的意料之外。

宣绰低下头，恰好对上贾骐的目光，电光石火之间，她竟生出一瞬动容。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可那双她看了七年、让她倦怠让她恶心让她厌烦、更让她恨之入骨的眼睛，在清冷月光下竟多了几分明亮。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轻轻一颤，可她猛地回过神，很快便收起那点不该有的松动。

这么多年委身周旋，她给了他体面，给了他驸马的荣耀……他们之间这段本就不该开始的感情，早就两清了。

“我要见祖父。”宣绰站起身，她转过身去，故意不看地上跪着的人，“这么多年来，祖父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如今也到了他必须知道的时候了。”

“还有呢？”

“什么？”

“殿下要做的……应该不止这一件吧。”贾骐低着头，脸上挂着不知意味的笑，“殿下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宣绰有些讶异，可神情却依旧淡漠：“从前种种，皆是欺骗。事到如今你已知晓实情，你……心甘情愿？”

“我甘之如饴。”

“你……确定？”她此刻反倒生出几分多余的犹疑，“你不必为我做到这般地步。”

“殿下莫不是忘了……我本就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同流合污。从前犯下的事，桩桩件件都触犯了东梁律法，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清流。”

贾骐自嘲似的笑笑，脸上重新露出那副纨绔神情，“与其拖殿下后腿，到时候全家赴死，倒不如现在替殿下开路，换一场前程。这笔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宣绰指尖微微蜷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如此便好。时辰不早了……本宫要先歇息了。今后之事还需从长计议，若有需要，我会随时告知于你。驸马也先回去吧，夜深露重，免得受寒。”

说罢，她轻轻颔首，提着裙摆转身往内室走去，没有再为他停留。

贾骐跪坐在冰凉的石板上，眼睁睁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雕花门，直到烛火的暖光透过窗棂映出宣绰斜斜的剪影，才慢慢撑着站起身。

“如此……便好。”

衣摆不知何时沾上的玉兰花早已被碾碎成泥，他无谓地拍了拍，提步慢慢走出了院子。

院角的玉兰还在飘零，晚风卷着花瓣擦过他的靴边，如同这些年他始终追不上的宣绰的脚步。

他从不是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人，这一点他从一早就知道。

长公主是天上星，是下凡的仙子，可他是河里的顽石，是冥顽不灵的二世祖。

可哪怕只能做她脚下铺路的石头，贾骐也认了。

只要自己对她还有用处，只要贾家对她还有用处……哪怕前路是一片荒芜，他也愿做那道旁的杂草，哪怕只为给她提供一片隐匿之地。

“殿下……驸马他会不会背叛您？”苦木一边为宣绰解下华贵的衣衫首饰，一边满面担忧地问道。

沉重的珠钗落在朱红描金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镜中的脸添了几分疲惫，宣绰指尖抚过镜中自己眼角的纹路，轻笑道：“他不会。”

“可是殿下，此事干系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宣绰转过身，轻轻将耳环放在苦木手心，“贾骐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贪财好色，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向。

眼下要是告密，他贾家死罪可逃，活罪难免。要是与我筹谋，将来他家的前程不可限量。他虽是个蠢货，但这个道理……他心里明白。”

“驸马对您……或许是真心的。”

“是不是真心，又有什么要紧。”宣绰褪去最后一件华裙，身着单衣站在烛火下，墨色长发里夹杂着几丝银丝，“皇室贵胄、世家大族，从来只靠利益捆绑在一起，不靠真心。

他纵使对我百般有情，可总归是耽误了我这一生。”

窗外几片玉兰花瓣缓缓坠下，落在窗棂前，发出一阵扑簌簌的轻响。

“从今往后……我的人生，再不受任何人摆弄。那些拿我当工具、作践我的人……我要他们通通都付出代价。这东梁的天……是时候变一变了。”

对啊……你爱她就要让她开心、让她自由

把人抢进门还说爱

你爱个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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