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扑棱着带着潮气的翅膀,轻轻落在房檐上。它歪了歪头,眨了眨艳红色的眸子,仿佛对这里温暖的天气十分满意,竟慢悠悠梳理起羽毛来。
“哟,小肥鸟儿,把自己养得还挺不错嘛。”
信鸽猛地瞪大了眼睛,刚要振翅起飞,就被一把牢牢扣住了身子——
“走吧,带少爷看看你都带了什么消息回来。”
正一将信鸽一把揣进怀里,当即从屋檐翻身跃下,只留下两根灰白绒毛,轻飘飘地在空气中打着转落下。
“不是说了,进来要通报吗?你们几个,越来越没规矩。”
听到开门的动静,林长亭头都没抬。边关战事如今一触即发,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沙盘上,脑子里不停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战况。
“少爷,是松州的消息。”
“松州”两个字刚出口,林长亭手中的木杆就“咚”地砸在了沙盘上,溅起细碎沙粒。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朝正一摊开掌心:“拿来。”
温热的信笺还沾着一路风尘的潮气,展开时墨迹依旧完好,那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底。他飞快扫过短短几行字,连日来的担惊受怕仿佛在一瞬间落了定,不由自主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林长亭悬着的心落了半分,可他的玉淑素来报喜不报忧,字里行间藏着的刀光剑影,哪里瞒得过他。
松州一带的局势,竟不知不觉间已经严峻到这般地步。他沉默着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依稀感受到玉淑留在纸上的体温与呼吸。
“少爷,我们……要怎么做?”正一试探着开口,“大小姐那边,需要我们支援吗?”
“清点能用的人手,去通传一声,我即刻入宫。”林长亭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这松州……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宫门刚落锁,又被匆匆叫开。内侍掌着宫灯引林长亭往御书房去,偌大的皇宫里,只听得见两人仓促的脚步声。
御书房内烛火燃得正旺,年轻的帝王已经披好外袍端坐等候,案头摊着半幅没看完的边关舆图。见林长亭进来,他刚捻起的茶盏又重重放了回去。
“兄长来了,可是苏掌柜传回了消息?”宣旻起身相迎,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焦急。
近来贾渊贾骐虽没有异动,可他却怎么也放不下心——
他们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按理说,苏玉淑离京之后,贾家本应对林长亭这个私盐案唯一牵头之人乘胜追击,可贾家非但没有处处为难,反倒处处小心避让,全无往日结党嚣张的做派。
宣旻急于抓住贾家的把柄,一时之间竟无从下手。
更可气的是,宣绰近来住进了太后宫中,有太后庇护,皇上拿这个亲姐姐毫无办法,即便想要问询些什么,也被太后以“宣绰身子虚弱”的借口挡了回来,实在是一筹莫展。
“回禀圣上,松州的情形实在不容乐观。”林长亭呈上那封密信,接着说道,“松州不知何时竟开了一处矿场,玉淑已同臣的护卫一同潜入探查。这只是第一封密信,具体内情还要等后续消息传回。”
“矿场?”宣旻难以置信地反问,“松州地处边境,物产并不算丰饶,哪里来的矿场?”
林长亭拱手回道:“臣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产出的是何种矿藏、何人主持开采、税金去向何处,这些都得逐一查探才能知晓。”
“朕的天下……居然已经乱成这般模样了吗?”
宣旻按着桌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满脸的失望与震怒映得清晰。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
“松州与北地接壤,此事背后定然少不了北地作祟。仆固王族世代受朝廷封赏,这群贪得无厌的东西,到底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吃里扒外!”
“松州紧邻边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处置不当,只怕会引得整个东梁动荡。”
林长亭垂首站在下方,他看着波澜不惊,声音却已微微发颤,“臣……实在放心不下玉淑。臣请求即刻动身前往松州,定不负圣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宣旻牢牢盯着面前这位兄长,焦虑、担忧,他极少见到林长亭流露出这样复杂的情绪。
在自己面前,林长亭仿佛永远是那个沉稳包容的哥哥,可眼下,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一个担心护不住心上人,带着几分无力的男人。
“不可。”
沉默良久,宣旻还是摇了摇头。这拒绝来得太过意外,林长亭错愕地抬起头,满肚子的话都堵在了喉头。
宣旻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兄长,你这是关心则乱。朕虽已下旨调动将领,可如今京中心意不稳,你若此时离京,只怕贾家会抓住这个机会造势。
更何况……苏掌柜的消息定然已经在路上,你若离开,又如何得知内情,定下万全之计保护她呢?”
林长亭沉默着,双手却依旧攥得很紧。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烦乱,一阵阵恐慌如同驱之不散的虫群,啃噬着他的理智。
可他也深知宣旻说得不错,眼下只能谋定而后动,轻易出击只会将所有人都推向万劫不复。
林长亭深吸一口气,慢慢躬身道:“圣上所言极是,是臣失算了。只是玉淑孤身犯险……臣实在坐不住。”
“朕知道你放心不下,”宣旻拍了拍他的肩,从案头取出一道密旨递过来,“你放宽心,宁逸王已经带着虎符赶过去了,还有茵茹的兀罗浑部帮忙,苏掌柜身边不是没人接应。
朕这就下旨,准许你调动京郊大营的兵马,只要消息一到,你即刻动身驰援,谁也拦不住你,这样总行了吧?”
林长亭垂着眼,低声道:“臣……谢主隆恩。只是……京郊兵马,臣不可擅动。”
“都这个时候了,跟朕还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宣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御案后,“兄长放心,这么多年了……朕不会疑心你有异心。”
“还请圣上听臣一言。”他缓缓抬起头,已然恢复了平日运筹帷幄的沉稳模样,“贾家按兵不动,或许本来就是等着臣离京。
京中局势本就不稳,太后又偏心长公主,臣若是带了京郊大营的兵马离开,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臣可带贴身护卫随行,暗中赶往松州。一来可行刺杀之事,二来……若当地确有私兵屯驻,再请宁逸王与地方知州调兵处置即可。
京中事务有陛下坐镇,又有京郊兵马驻守,万不会出岔子。如此安排,才可保万无一失。”
“只是……只是苏掌柜孤身一人在松州,你只带这么点贴身护卫过去,人手会不会太少了?”
宣旻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又道,“若是贾家也派了人手在那边盯着,就凭你带的那几个人,怕是不够应付。”
“圣上放心,臣的护卫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暗中行事本就不宜人多,大张旗鼓反倒容易惊动对方
何况宁逸王已经带了兵马埋伏在外围,只要臣把消息传出去,他们立刻就能进兵,里应外合,可攻其不备。”
宣旻听罢点了点头:“上次你提过的闻大人,朕已经将他擢升为工部左侍郎,漕运水利等要务都划归他掌管。
若北地再起战事,有闻大人协助,军粮补给也能顺利北上,不至于拖累我军粮补给也能顺利北上,不至于拖累前方将士。”
“圣上此举甚妥,闻大人清正能干,定能担此重任。”林长亭微微一笑,望向这位年轻帝王的目光里满是欣慰。
宣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君主了。
他在政事上的才干,丝毫不逊色于宣绰和自己。
或许曾经的他总是活在父皇和长姐的影子下,又因心怀善念才显得软弱,可经历了这么多磋磨,他早已从一块粗铁磨成了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只需出鞘一瞬,便能斩破这笼罩朝堂的沉沉黑雾。
“时候不早了,兄长早些回府吧。”
宣旻亲自取下衣架上挂着的玄色披风,系在林长亭颈间,又轻轻握了握对方的肩,叮嘱道,“万事小心,若是情况不对,先保全你和苏掌柜的平安。”
林长亭迟疑一瞬,随即反握住宣旻的手:“臣遵旨。”
血缘早已将二人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虚浮客套的场面话早已不必多说,此刻兄弟二人只消一个眼神,便清楚对方的心意。
林长亭转过身,衣袍带得殿中的烛火晃了三晃,影子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被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踏得沉稳,却又藏不住的那股急切。
一直候在旁侧的内侍见他出来,忙不迭上前要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可不等他们碰到门扉,殿门便自行发出了沉闷的轴动声响。
宫门处的风裹着夜凉卷进殿内,掀起了他披风的边角,林长亭微微眯起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
“真是巧……林大人也在这里。”
熟稔的声音如毒蛇般爬过林长亭耳畔,他立刻低垂下头颅,将面容隐在黑暗里躬身行礼:“臣林长亭,见过长公主殿下。”
“行了,别来这套。”宣绰摆摆手,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林长亭一眼,“苏玉淑的事……你应该很恨我吧,弟弟?”
“臣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林长亭依旧是一副恭顺模样,“也担不起殿下这一声……弟弟。”
宣绰冷笑一声,迈过门槛,亮铜色宫裙在居高临下地泛着冷光:“你听不懂?你怎么会听不懂。你若是真识相,就别一而再再而三把手伸得这么长。
苏玉淑如今在师城……应该很高兴吧?本宫可是听说,她自打回去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规矩矩当起了大家闺秀。
这般模样,倒正好配你这‘皇家血脉’。你说……要不要本宫去求陛下,给你二人赐婚?”
“臣的私事,就不劳烦殿下了。”林长亭语气平缓,可脊背却不由自主地一紧,“臣还有要事,就不陪殿下闲聊了,臣告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宣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漾开,直到嘴角勾成天边那一弯残月。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自打苏玉淑像丧家犬一样被赶出京城,整个东梁再找不出第二个敢和贾家作对的人。宣旻是皇帝又如何?林长亭手握制勘院又怎样?还不是得走一步看一步,时刻提防着贾家吗?
只可惜……他们找错了对手。
宣绰眯了眯眼睛,活像一只餍足的猫。再过几日,只要再过几日……她望向屏风后的皇位,目光里分明写满了野心——
那位置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抢了她的、占了她的,她宣绰都要叫人一一还回来。只有她才配坐在那九五之尊的高位上,这天下固然姓宣,但……得是宣绰的宣才行。
“殿下,奴婢已经替您通传过了,圣上请您进去呢。”
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宫中不知从何时起就纷传开长公主的铁血手腕,如今他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谁也不敢怠慢这位重新得势的殿下,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得她不快。
宣绰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藏去了眼底翻涌的野心。
她踏着沉稳的步子走入殿内,烛火将她修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整个人看起来端的是端庄温婉,丝毫不见方才的阴鸷。
“皇姐来了……”宣旻斜靠在龙椅上,满脸掩不住的疲惫,“漏夜前来可是找朕有事?”
“倒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久居宫里憋闷得慌。听闻林大人深夜入宫,想着陛下本就身体劳累,这才特意奉了太后旨意,带了一盏甜汤过来。苦木,呈上去。”
苦木行过大礼,才将描金食盒捧到御案边。掀开盒盖,桂花的甜香混着热气缓缓漫开,瓷碗里浮着几瓣圆润的雪梨,看着清甜温软。
宣旻却只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太后倒是有心,替朕谢过母后。只是朕现下没胃口,先放这儿吧。”
“陛下可是在担忧什么?”宣绰见他这副模样,心底只觉得好笑,“陛下整日操劳国事,这雪梨汤清心润肺,本就是母后的一片心意。”
“皇姐还是和儿时一样,总爱逼着朕吃不喜欢的东西。”他直起身,拨了拨羹匙,“可是皇姐难道忘了?朕……从来不喜甜食。”
长公主一愣,神色很快便软了下来:“是啊……我竟忘了。只是……本宫还是从前的本宫,那陛下呢?”
“皇姐觉得呢?我们姐弟二人,又有几分还像从前?”
一阵温煦的春风吹过,殿外那株饱经风霜的老树簌簌作响。几朵已然衰败的花朵随风飘落,残破的花瓣无言铺陈,如同一道沟壑般横亘在二人之间。
像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最近太忙了!!!
现在终于又闲下来一礼拜!可以好好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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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