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越发狂暴,像天河决了口,要将这肮脏的人间彻底涤荡。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岩洞口的藤蔓上,噼啪作响,如同无数厉鬼在拍打门窗,催促着索命。
洞内狭小而潮湿,岩壁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和浓重的血腥味。沈清昼将谢辞安置在最干燥的一处角落,用自己的披风铺地,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可即便如此,那具身体依旧冷得像块冰,任凭他怎么暖,都暖不回一丝热气。
破妄灯搁在两人之间,灯焰被沈清昼强行催发到极致,却也只有巴掌大的一团青光,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这盏上古神灯,此刻更像是一簇风中残烛,拼尽全力护着主人心头那一点微弱的念想。
“冷……”
一声细若蚊蚋的呻吟,从谢辞唇齿间溢出。
沈清昼猛地回过神,凑近前去:“谢辞?你醒了?”
少年并未睁眼,只是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紧锁,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透明,连皮下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他像是被困在噩梦里,身体微微发抖,唇瓣翕动,反复呢喃着同一个字:“冷……”
沈清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发窒。他伸手探了探谢辞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那是魂魄燃烧后的虚火,外表热得灼人,内里却已空竭,是真正的油尽灯枯之兆。
“别怕,我在。”沈清昼声音沙哑,将人连人带衣袍一起揽进怀里,双臂收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可谢辞还在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仿佛置身冰窖。他肩上的伤口虽已被沈清昼用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包扎好,却仍有暗红的血渍渗出,在白布上晕开刺目的花。
沈清昼看着那抹血色,眼底泛起血丝。他想起在地下石室,谢辞义无反顾扑上来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少年浑身浴血,却咧着嘴对他说“想动他,先问过我”的疯狂模样;更想起他燃尽魂魄,如流星般撞向幽冥骨的决绝……
这个傻子,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明明最怕被抛弃、被当成怪物,却一次次为他拼命。
“灯……”谢辞又在呓语,手指虚弱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灯……别灭……”
沈清昼连忙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破妄灯微温的灯壁上:“灯在,好好的,没灭。”
感受到灯的温度,谢辞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却依旧往沈清昼怀里钻,像个寻求庇护的幼兽,本能地靠近唯一的热源。
沈清昼抱着他,感受着怀里轻得惊人的分量,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他自幼被誉为沈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年纪轻轻便执掌破妄灯,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何曾有过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刻?
可现在,他空有一身修为,却留不住怀中人正在消散的魂魄。
“师叔给的凝魂诀……对,凝魂诀……”沈清昼忽然想起秦舟传授的法门,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他调整姿势,让谢辞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维持着灵力输送,一手抵在他后心,低声在他耳边诵念起那段晦涩的口诀。
低沉清朗的嗓音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沈清昼一遍遍地念,不厌其烦,灵力随着口诀流转,如涓涓细流,缓慢滋养着谢辞干涸的识海。
不知念了多少遍,谢辞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呼吸也稍微绵长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游丝。
沈清昼不敢停,哪怕嗓子干涩发疼,也不敢停下。他知道,此刻自己就是谢辞唯一的锚,一旦松懈,这艘即将沉没的小船便会彻底被黑暗吞噬。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洞外依旧漆黑如墨,也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沈清昼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仍咬着牙坚持,甚至悄悄咬破舌尖,用痛楚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怀里的谢辞忽然动了一下。
沈清昼低头,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不再赤红,也没有了平日的戾气或茫然,只有一片虚弱的空濛,映着微弱的灯光,像蒙了尘的琉璃。
“……沈……清昼?”谢辞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沈清昼连忙应道,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谢辞眨了眨眼,似乎费了好大力气才聚焦视线。他看清了沈清昼近在咫尺的脸,看清了他眼中的血丝和担忧,也感受到了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怀抱。
“没……死啊……”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不许胡说。”沈清昼皱眉,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汗湿的发丝,“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谢辞安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问道:“那个……冒充我的混蛋呢?”
“跑了。”沈清昼简略答道,“阵法反噬,他也受了重创,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露面。”
“哦……”谢辞似是放心了些,又似是累极了,眼皮又开始打架,“那就好……”
“别睡,谢辞。”沈清昼轻轻晃了晃他,“保持清醒,运转凝魂诀,我帮你。”
谢辞勉强打起精神,依言尝试运转法诀。刚一调动神念,便觉识海剧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搅动,但他咬着牙没吭声,配合着沈清昼的灵力,艰难地引导着体内那丝微弱的煞气。
渐渐地,一股暖意在丹田升起,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那是破妄灯的余晖、沈清昼的鲜血与幽冥骨碎片残留的力量,在燃魂之火的灰烬中,奇迹般地融合出的一线生机。
随着法诀运转,谢辞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血色,身体的冰冷也消退了些许。
沈清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大喜,更加卖力地辅助引导。
半个时辰后,谢辞终于缓过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随时会断气的状态。他靠在沈清昼怀里,听着洞外连绵的雨声,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沉稳心跳,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喂……”他小声开口。
“嗯?”沈清昼低头。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谢辞记得迷迷糊糊中,好像有温热的液体落在脸上。
沈清昼耳根微热,别开视线:“没有。”
“明明就有。”谢辞笃定道,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我都看见了。”
沈清昼无奈,只得承认:“……是有点。”
“为什么?”谢辞追问,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
沈清昼看着他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底却软成一片。他叹了口气,认真道:“怕你真的魂飞魄散,怕再也见不到你。”
谢辞怔了怔,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把脸往沈清昼衣襟里埋了埋,闷声道:“……我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收。”
“嗯,你最厉害。”沈清昼顺着他的话夸,手掌依旧贴在他后心,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养的灵力。
洞内气氛一时静谧而温馨,与外界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了一会儿,谢辞又不安分地动了动:“我渴……”
沈清昼这才想起两人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他小心地将谢辞放平,让他靠着岩壁,自己起身走到洞口。
雨水顺着岩壁汇成一道细流,还算干净。沈清昼用洗净的树叶接了少许,又兑了些水囊里剩余的水,试了试温度,才端到谢辞嘴边。
“慢点喝。”
谢辞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清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火烧般的喉咙,让他舒服了不少。
喝完后,沈清昼又拿出干粮,掰成小块喂给他。谢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恢复体力,还是勉强咽了几口。
填饱肚子,倦意再次袭来。谢辞强撑着不肯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昼,仿佛一闭眼这人就会消失。
“睡吧,我守着你。”沈清昼重新坐回他身边,将破妄灯挪近了些。
“你不许走。”谢辞抓住他的衣袖。
“不走,我发誓。”沈清昼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你醒了第一眼,肯定能看到我。”
得了保证,谢辞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或许是太累,或许是沈清昼的气息太让人安心,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不再有痛苦的梦魇。
沈清昼静静守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谢辞的手很凉,指节上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还有些细小的伤疤。这是一双经历过苦难的手,此刻却毫无防备地放在他掌心。
破妄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沈清昼想起秦师叔的话,想起那些破碎的前世记忆,想起玄婴那句充满妒恨的“师兄”。宿命的丝线错综复杂,将他们紧紧缠绕。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玄婴和仙界还有多少阴谋,不知道谢辞的身世之谜最终会导向何种结局。
但此刻,在这方寸之间的岩洞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护住怀里这个人,哪怕是逆天改命,与世为敌,他也甘之如饴。
夜深雨急,山风呼啸。
沈清昼终究是累了,靠着岩壁,也渐渐阖上眼。但他并未沉睡,灵台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感知着周围的动静,也感知着怀中人的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谢辞在熹微晨光中醒来。他一动,沈清昼便立刻睁开了眼。
“醒了?还疼吗?”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满是关切。
谢辞摇摇头,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他试着动了动肩膀,虽然还是疼,但已能忍受。
“好多了。”他看着沈清昼眼下的青黑,心里有些发堵,“你一晚没睡?”
“睡了会儿。”沈清昼轻描淡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天亮了,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你的伤需要更好的医治,这里药材匮乏。”
谢辞点点头,扶着岩壁想站起来,却腿脚发软。
沈清昼自然地伸手扶住他,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靠着我。”
两人走出岩洞,外面一片狼藉。暴雨冲刷后的山林清新却也泥泞,千窟山塌陷了大半,昔日阴森诡异的洞穴大多被掩埋,只剩下断壁残垣。
沈清昼辨别了一下方向,指着东南方:“往那边走,应该能遇到村落。”
谢辞没意见,任由他搀扶着前行。
山路难行,谢辞走得磕磕绊绊,但每当他要摔倒时,沈清昼总能稳稳地托住他。两人走走停停,速度很慢,却谁也没有抱怨。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鸟儿开始鸣叫,山林恢复了生机。
谢辞侧头看着沈清昼专注的侧脸,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颗泪痣显得格外温柔。
“沈清昼。”他忽然叫道。
“嗯?”
“等找到了村子,你给我买套新衣服吧。”谢辞扯了扯身上破烂的血衣,“这都不能穿了。”
“好。”沈清昼莞尔,“再给你买双结实点的靴子。”
“还要吃顿好的,红烧肉那种。”
“行。”
“然后……”谢辞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得继续教我凝魂诀,不准嫌我笨。”
沈清昼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底笑意温柔:“好,都依你。等你好全了,我还教你画符,教你御剑,教你所有你想学的。”
谢辞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和迷茫渐渐散去。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山路上,仿佛要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阴影里,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石缝中钻出,扭曲着化作一只小小的乌鸦,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随即振翅飞向高空,消失在云端。
风雨暂歇,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