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林,空气里浸透了草木与泥土的腥甜,混着尚未散尽的潮气,深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林间投下细碎的金斑,晃得人眼花。
谢辞大半身子倚在沈清昼肩上,脚下发虚,踩在湿滑的落叶上,好几次险些滑倒,都被沈清昼稳稳托住。右肩的伤口随着走动一阵阵抽痛,像有火炭在里面灼烧,他咬着牙没吭声,额角却沁出细密的冷汗。
“撑得住么?”沈清昼放缓脚步,侧首看他,眉头微蹙。
“死不了。”谢辞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为了证明似的,硬撑着挺了挺腰,结果扯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昼无奈,手臂收紧,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分担更多重量:“别逞强。前面应该快到山脚了,我闻到炊烟的味道了。”
果然,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豁然开朗。山势渐缓,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蜿蜒向下,路的尽头,几缕灰白的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错落的屋舍轮廓。
是个小村落。
谢辞精神一振,脚步也轻快了些。两人顺着石板路往下走,不多时,便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听到动静,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谢辞那身破烂血衣上停留片刻,警惕地握紧了烟杆。
“老丈,叨扰了。”沈清昼停下脚步,松开谢辞,独自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姿态温雅,“我们师兄弟二人途经此地,不慎遭了山贼,师弟受了伤,想借贵地稍作休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刻意隐去千窟山之事,只说遇了山贼,言辞恳切,配上他那副清风霁月的相貌,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老头打量他几眼,见他气度不凡,不像歹人,又看了看远处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谢辞,戒备稍减,磕了磕烟灰:“遭山贼了?唉,这世道……村东头有个空着的柴房,原是李家小子娶亲前住的,后来他去城里做工,就空下了。你们若不嫌弃,就去那儿凑合一下吧。”
“多谢老丈。”沈清昼再次行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一点心意,给老丈买酒喝。”
老头推辞两句,最后还是收了,脸上露出点笑模样,起身引路:“跟我来吧。村里人少,也没什么郎中,就张婶懂点草药,回头让她给这小哥瞧瞧。”
村子不大,统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鸡犬相闻。正是做早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几个顽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看到生人,都怯生生地停下脚步,躲在墙角探头探脑。
谢辞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有些恍惚。这种烟火气,平凡得近乎琐碎,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前世今生,只有活着的人,在为一日三餐忙碌。
柴房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净,土炕上铺着干净的稻草,窗台上还摆着个缺了口的陶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沈清昼将谢辞扶到炕边坐下,又跟老丈道了谢,这才关上门。
“先换药。”沈清昼从包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谢辞配合地解开衣襟,露出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沈清昼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剪开布条,清洗伤口,重新上药。药粉刺激伤口,谢辞疼得肌肉紧绷,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疼就叫出来,不丢人。”沈清昼低声道。
“不疼。”谢辞嘴硬,额头上的汗却出卖了他。
沈清昼没再说什么,只是动作又放轻了几分。包扎完毕,他替谢辞拢好衣衫:“你先歇着,我去找那位张婶要点草药,顺便弄点吃的。”
沈清昼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谢辞靠在墙上,听着窗外鸡鸣狗吠,还有远处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里待过了,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小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阿牛哥,你确定是这儿吗?那哥哥好凶的样子……”
“怕啥!我爷爷说他们是好人,遭了山贼的!”
“那他会不会打人啊?”
“嘘——小声点!”
谢辞睁开眼,就见门缝里探进两个小脑袋,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年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女孩吓得“嗖”地缩了回去,男孩却壮着胆子,推开门走了进来。
男孩手里捧着个大碗,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爷爷让我送来的。”他把碗往炕沿上一放,又退后两步,大眼睛在谢辞身上扫来扫去,“你……你就是那个打跑山贼的哥哥吗?”
谢辞一愣,没想到老丈是这么跟孩子说的。他看着男孩眼里单纯的崇拜,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能生硬地“嗯”了一声。
“哇!你真厉害!”男孩眼睛一亮,胆子也大了,凑近了些,“山贼长什么样?是不是青面獠牙的?你杀了几个?”
“阿牛!别瞎问!”女孩躲在门外,小声提醒。
谢辞看着男孩兴奋的样子,心里那点戾气不知不觉散了。他想了想,道:“没看清,天太黑。”
“哦……”男孩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你好好养伤!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厉害,打跑所有坏人!”
正说着,沈清昼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篮草药和一些米粮,还有个油纸包。看到屋里的孩子,他温和一笑:“多谢你们送吃的来。”
两个孩子见了他,都有些害羞,叫了声“漂亮哥哥”,便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沈清昼将油纸包打开,里面竟是两只烤得焦黄的兔腿,香气扑鼻。“张婶给的,说是她儿子昨儿上山打的。”他撕下一块肉,递给谢辞,“趁热吃,补补身子。”
谢辞接过,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香适口,是他这段时间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他吃得很快,却不忘留了一只兔腿给沈清昼。
饭后,沈清昼熬了药。苦涩的药汁下肚,谢辞感觉丹田那股暖流又壮大了一丝。他盘膝坐好,运转凝魂诀,配合药力修复受损的经脉。
沈清昼则在一旁整理草药,将它们分门别类,捣碎研磨,准备制成药膏。屋内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气氛宁静而默契。
傍晚时分,那个叫阿牛的男孩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几个小伙伴,都扒在门口往里瞧。沈清昼笑着招手让他们进来,从包袱里摸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
孩子们欢呼雀跃,很快便和沈清昼混熟了,围着他问东问西。
“漂亮哥哥,你是神仙吗?”
“你的灯好奇怪呀,为什么是青色的?”
“哥哥,你能不能教我飞?”
沈清昼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温和,眉眼含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连那颗泪痣都显得格外柔软。
谢辞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昼,褪去了清冷疏离,像个邻家大哥哥,温柔地对待每一个孩子。那些孩子也不怕他,甚至敢扯他的衣袖,往他怀里钻。
这就是沈清昼所说的“人间”吗?
热闹,鲜活,充满了琐碎的烦恼和无厘头的快乐。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大约是这群孩子里胆子最小的,一直躲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半块糖,怯生生地看着谢辞。谢辞注意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想冷下脸,但看到沈清昼鼓励的眼神,又勉强缓和了神色。
小姑娘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迈着小短腿跑到谢辞面前,把攥得温热的麦芽糖递给他:“凶……哥哥,给你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谢辞怔住。他看着小姑娘脏兮兮的小手,和那块有些融化了的糖,心头某处坚冰,似乎“咔嚓”裂开了一道缝。
“……我不吃甜的。”他生硬地回答,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些。
小姑娘有些失望,正要缩回手,谢辞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接过了那块糖。糖纸黏糊糊的,带着孩子的体温。
“谢谢。”他别扭地道。
小姑娘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转身跑回伙伴中间,大声宣布:“凶哥哥吃我的糖啦!”
孩子们哄笑起来,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沈清昼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眼底满是欣慰。
夜幕降临,孩子们被各自家长叫回家吃饭,柴房重归宁静。
沈清昼点亮破妄灯,青辉满室。他坐在炕边,检查谢辞的伤势,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比预想快。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半月,便能行动如常了。”
谢辞“嗯”了一声,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的糖。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道:“那些孩子……挺有意思的。”
沈清昼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嗯,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我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日子?”谢辞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沈清昼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有过,只是你忘了。没关系,以后会有很多。”
他顿了顿,又道:“等你好全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住些时日。阿牛他们很喜欢你,你可以教他们爬树,教他们打弹弓。”
“我?”谢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只会打架,教不了什么好东西。”
“谁说的?”沈清昼认真道,“你可以教他们勇敢,教他们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就像你在义庄,在枯荣镇,在千窟山做的那样。”
谢辞心头一震,抬头对上沈清昼诚挚的目光。原来,他那些出于本能的反抗和保护,在这个人眼里,竟是值得被肯定的“好东西”。
“睡吧。”沈清昼替他掖好被角,“今晚我守着你。”
谢辞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窗外夏虫唧唧,听着隔壁院落传来的笑语,听着沈清昼平稳的呼吸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麦芽糖。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厮杀,只有一片温柔的、属于人间的喧嚣与寂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辞就被屋外的动静吵醒了。
他警觉地坐起,却发现沈清昼已经不在屋内。破妄灯放在枕边,灯焰平稳。
推开门,晨雾尚未散尽。只见院子中央,沈清昼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柄木剑,一招一式地比划着。而阿牛和另外两个小男孩,正有模有样地跟在他后面学,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还“嘿哈”有声。
“手腕要稳,马步要沉。”沈清昼耐心纠正着阿牛的动作,“对,就是这样。不求伤人,但求强身健体,日后遇到危险,能跑得快些。”
谢辞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阿牛眼尖,看到他,立刻喊道:“凶哥哥醒啦!”
沈清昼收势,回头看来,晨光落在他身上,清隽如画:“醒了?感觉如何?”
“还行。”谢辞走过去,看着那几个满头大汗的孩子,“这是在干什么?”
“沈哥哥在教我们武功!”阿牛抢着回答,一脸自豪,“以后我也要当大侠!”
谢辞嗤笑一声,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掂了掂:“教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真遇上事,还得靠这个——”他手腕一抖,树枝如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点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哇!好快!”
“凶哥哥更厉害!”
沈清昼无奈摇头:“循序渐进才好,他们还小。”
谢辞却来了兴致,对阿牛招招手:“过来,我教你一招实用的。敌人冲过来的时候,别傻站着,蹲下,扫他下盘,然后……”他简单演示了几个军中搏杀的狠辣动作,虽未用灵力,却招招直取要害。
阿牛学得津津有味,连沈清昼也在一旁看得若有所思。
自此,谢辞算是正式加入了“教学”行列。他虽然话少脸冷,但教的东西实用,孩子们反而更喜欢缠着他。几天下来,他和村里的孩子混得烂熟,连那个最胆小的小姑娘,都敢大着胆子拽他的衣角,让他帮忙摘树上的果子。
沈清昼则负责采药、制药,偶尔帮村民看看风水、写写家书,很快赢得了全村人的尊敬。两人白日里各忙各的,晚上则一同在灯下修炼,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谢辞的伤一天天好转,煞气在凝魂诀的调理下趋于平稳,鬼纹也淡去了许多。他开始学着像沈清昼一样,去感受这凡俗生活的点滴——帮老丈劈柴,听大婶唠叨,看孩子们嬉闹。
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日子。甚至,有些留恋。
这天傍晚,夕阳将村庄染成橘红色。谢辞正坐在河边,看阿牛他们摸鱼。沈清昼提着药篮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明天,我们该走了。”沈清昼轻声道。
谢辞动作一顿,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去哪?”
“你的伤已无大碍,但隐患未除。玄婴逃脱,仙界暗桩仍在,我们需要主动出击。”沈清昼看向远方,“先去最近的城镇,打探消息。然后……或许该回一趟沈家。”
“沈家?”谢辞有些紧张,“他们会接受我吗?”
“有我在。”沈清昼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况且,有些事情,我需要回家查证清楚。关于破妄灯,关于……我们的过去。”
谢辞反手握紧他,点了点头:“好,你去哪,我去哪。”
当晚,两人向老丈辞行,留下一些银钱作为酬谢。村民们淳朴热情,连夜准备了干粮和腊肉塞给他们。阿牛和几个孩子更是依依不舍,拉着谢辞的衣袖不肯放。
“凶哥哥,你还会回来吗?”阿牛眼圈红红的。
谢辞看着这群相处不久的朋友,心里暖烘烘的,又有些酸涩。他蹲下身,难得温和地揉了揉阿牛的脑袋:“会的。等我把事情办完,就回来看你们。”
“那你要快点哦!我等你教我新的招式!”
“还有我的糖,也给你留着!”
离开村庄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并肩而行,身后是袅袅升起的炊烟,和孩子们遥遥挥舞的手臂。
谢辞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安宁的土地,将这份短暂的温暖深深埋进心底。
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但有友同行,有灯引路,有这人间烟火作底色,他便不再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