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师兄”,轻佻又缠绵,像淬了毒的蜜糖,黏糊糊地钻进耳朵里,激得人头皮发麻。
谢辞猛地扭头看向沈清昼,只见他脸色煞白,握灯的手指节绷得发青,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你……认得他?”谢辞嗓子发干。
沈清昼还没开口,对面的“谢辞”先笑了。他赤脚踏在阴冷的石地上,脚踝苍白伶仃,像一折就能断的枯枝,偏偏步子迈得慵懒随意,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的关键节点上,引得四周黑旗无风自动,旗面上的鬼首似活过来般狰狞扭动。
“何止认得?”冒牌货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的红痣,眼神却黏在沈清昼脸上,似笑非笑,“当年在昆仑雪顶,师兄亲手教我画的第一道符,喂我吃的第一块桂花糕……我可都记着呢。对吧,师兄?”
沈清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冷:“玄婴,你既已叛出师门,便不再是师尊弟子,这声师兄,我当不起。”
“玄婴……”谢辞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头莫名泛起一股恶心,仿佛听见了什么腐烂的名字。
“哎呀,真无情。”玄婴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指尖绕着一缕黑气,“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想念师兄,想着师兄的灯,想着师兄的……”
他目光倏地转向谢辞,赤瞳里翻涌着**裸的嫉妒与贪婪:“——这个小废物。”
“闭嘴!”谢辞暴喝,周身煞气轰然炸开,黑红纹路瞬间爬上脸颊,衬得他面目狰狞,“谁是废物?!”
“你啊。”玄婴笑嘻嘻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顶着这张脸,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会躲在师兄身后发抖,不是废物是什么?你看我——”
他张开双臂,黑袍无风自舞,周身黑气如蛇狂舞,竟比谢辞的煞气更加精纯、更加暴戾!石室顶端的铜铃被这气势所激,叮当乱响,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我才是完整的‘烬’!我拥有他全部的记忆,全部的力量!而你——”玄婴猛地逼近一步,隔着阵法,死死盯着谢辞,“不过是当年某人私心留下的一缕残魂,一个装着我力量的罐子!现在,该把东西还给我了!”
话音未落,那五具跪坐的干尸傀儡突然齐声嘶吼,干枯的双手猛地插入自己胸膛,掏出黑漆漆的心脏捏爆!浓稠的黑血喷溅在阵法上,原本黯淡的阵纹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
悬浮在空中的幽冥骨剧烈震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啸叫,下方的黑旗猎猎作响,整个石室的地面开始龟裂,无数黑气从裂缝中涌出,化作一只只鬼手,抓向谢辞的双脚!
“小心!”沈清昼一把将谢辞拽到身后,破妄灯高举,青光如伞撑开,将鬼手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滋滋的灼烧声不绝于耳,黑气触之即溃,但鬼手数量太多,前仆后继,青光屏障被撞得波纹荡漾,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没用的,师兄。”玄婴站在阵眼中心,任由黑气缠绕己身,笑得猖狂,“这‘五鬼噬魂阵’借的是千窟山地脉阴气,又有幽冥骨加持,你的灯再厉害,能耗得过整座山吗?”
他看向谢辞,眼中红光大盛,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过来吧,我的半身。只要你踏入阵中,我们就能合二为一,重获鬼王之力!到时候,这天下谁能奈何我们?师兄也好,仙界也罢,统统踩在脚下!”
谢辞头痛欲裂,玄婴的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脑子里,搅得他神识混乱。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疯狂涌现——
大雪纷飞的昆仑山,少年趴在窗边画符,白衣青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导:“这里要稳,心正则符灵。”
桂花香飘满庭院,青年将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指尖带着淡淡的檀香:“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血与火的夜晚,青年持灯挡在他身前,背影决绝:“快走!别回头!”
冰冷的锁链缠身,有人在他耳边低笑:“师兄选了你?凭什么?明明我比你更像他……”
“啊——!”谢辞抱住头嘶吼,眼底红芒彻底失控,鬼纹蔓延至全身,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一边是玄婴疯狂的召唤,一边是沈清昼焦急的呼喊!
“谢辞!看着我!”沈清昼一手维持灯阵,一手死死扣住谢辞的肩膀,灵力不要钱般涌入,“别听他的!他在用共魂之术干扰你!你是谢辞!只是谢辞!”
“师兄还真是偏爱这废物啊。”玄婴眼神一冷,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寒杀意,“既然如此,那我就亲自来取!”
他猛地抬手,幽冥骨骤然爆发出万丈黑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矛破空而出,直刺沈清昼心口!速度之快,堪比闪电!
沈清昼正全力稳住谢辞,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谢辞猛地睁开眼,赤瞳中戾气滔天,想也不想便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击!
噗嗤!
黑矛贯穿了他的右肩,带出一蓬血雾!
“谢辞!!”沈清昼目眦欲裂,肝胆俱碎!
谢辞踉跄一步,却硬撑着没倒,反手抓住那根由煞气凝聚的黑矛,五指用力,竟生生将其捏碎!黑气反噬,顺着他手臂窜入体内,与他的煞气疯狂对冲,疼得他浑身痉挛,嘴角溢出黑血,却咧出一个疯狂的笑:
“想动他……先问过我!”
玄婴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嫉恨:“倒是小瞧了你这份护主的心思。可惜,没用的。”
他双手结印,阵法血光大盛,那五具干尸彻底化作飞灰,所有能量汇入幽冥骨!整个石室开始崩塌,巨石不断砸落,烟尘弥漫!
“幽冥骨已醒,此地马上就要塌了!”沈清昼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辞,迅速封住他肩上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必须毁了阵法中枢!”
“哈哈哈!毁得掉吗?”玄婴大笑,身影在黑气中若隐若现,“师兄,你带着这个累赘,连近我的身都做不到!不如把灯留下,我或许能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谢辞喘着粗气,肩上的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看着玄婴嚣张的身影,又看看苦苦支撑灯阵的沈清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沈清昼……”他低声唤道。
“我在!”沈清昼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别做傻事!”
“我记得……你教我的凝魂诀里,有一式‘燃魂’……”谢辞咳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能短时间内爆发出十倍力量……”
“不行!”沈清昼厉声打断,“那是自损根基的禁术!用了会魂飞魄散!”
“不用……也会死。”谢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露出染血的虎牙,“与其被他吞了变成怪物,不如赌一把……帮你毁了那破骨头!”
“谢辞!你敢!”沈清昼急得要疯,想制住他,却被谢辞猛地推开!
与此同时,玄婴操控着幽冥骨,发动了最后一击!无数黑矛如暴雨般射来,铺天盖地,避无可避!
谢辞站直身体,无视肩头飙血的伤口,双手快速结印——那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本能,无需记忆,生死关头自然觉醒!
“以我残魂,燃我煞血……焚尽八荒,唯灯不灭!”
轰——!!!
滔天黑红火焰从他体内爆发,瞬间席卷整个石室!那不是普通的火,是他的魂魄在燃烧!火焰所过之处,黑矛尽数消融,连阵法血光都为之一黯!
“疯子!你这个疯子!”玄婴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谢辞竟敢拼命!
谢辞化作一道黑红流星,冲破灯阵,直扑阵眼中心的幽冥骨!
“拦住他!”玄婴尖叫,操控黑气阻拦,却被谢辞周身的燃魂之火逼退!
“沈清昼——!”谢辞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将幽冥骨撞偏了方位,重重砸向地面阵法核心!
咔嚓!
幽冥骨与阵法猛烈撞击,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阵眼处的黑旗接连爆裂,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向玄婴!
玄婴惨叫一声,身影瞬间溃散大半,怨毒地瞪了两人一眼:“你们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说罢,剩余黑气卷着半截幽冥骨,遁入地下裂缝消失不见!
阵法破碎,地动山摇更加剧烈,整个地下殿堂即将彻底埋葬!
谢辞从半空坠落,像断了线的风筝。
“谢辞!!”沈清昼疯了一样冲过去,接住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少年浑身是血,鬼纹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心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跳动。燃魂之火的代价巨大,他的魂魄正在飞速消散!
“撑住……求你撑住……”沈清昼声音哽咽,毫不犹豫地将破妄灯按在谢辞心口,将自己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注入灯中,试图用灯焰护住他最后一线生机!
“灯……灯不能熄……”谢辞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不然……你会有危险……”
“别说话!保存体力!”沈清昼抱起他,在崩塌的乱石间艰难穿梭,寻找出路。
头顶不断有巨石砸落,沈清昼用身体护住谢辞,后背被划出数道血痕,却一声不吭。破妄灯在他手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硬生生在坠落石雨中开辟出一条生路!
终于,前方出现一丝光亮——是通往地面的裂缝!
沈清昼抱着谢辞奋力一跃,冲出地下!
外面已是黑夜,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千窟山在身后轰然塌陷大半,烟尘冲天而起,又被雨水浇灭。
沈清昼跌跌撞撞跑到一处避雨的岩洞,小心翼翼地将谢辞放下。
少年已经昏迷,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时断时续。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魂魄即将散尽!
“不……不可以……”沈清昼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心脏。他颤抖着取出所有丹药,不管有用没用,尽数喂进谢辞嘴里,又割开自己的手腕,将蕴含着精纯灵力的鲜血滴入谢辞口中!
“喝下去……谢辞,喝下去……”
鲜血混合着雨水,染红了谢辞苍白的唇。或许是沈家的血脉特殊,或许是破妄灯的庇护,谢辞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透明化,勉强稳住了最后一丝生机,却依旧危在旦夕。
沈清昼脱力般瘫坐在地,将谢辞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温暖他。破妄灯搁在一旁,灯焰比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映照着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容。
“傻子……”沈清昼抚摸着谢辞冰冷的脸颊,指尖颤抖,“谁让你用燃魂术的……谁让你替我挡的……”
回答他的,只有洞外瓢泼的雨声。
沈清昼低头,额头抵着谢辞的额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雨水滴在谢辞脸上。
“你说要看江南桃花……我还没带你去……”
“你说要跟着我云游四方……怎能说话不算话……”
“谢辞……别丢下我一个人……”
黑暗中,谢辞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幻觉。
沈清昼猛地抬头,满怀希冀地看着他,却见少年依旧昏迷,只是眉心那点属于鬼王的印记,不知何时,悄然凝实了一分。
而在他看不见的谢辞识海深处,那截被玄婴夺走的幽冥骨的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与燃魂之火残存的力量,以及沈清昼的鲜血、破妄灯的余晖,缓慢地融合……
风雨如晦,长夜未央。
这一局,似乎还未到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