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的日子,安静得近乎煎熬。
校园依旧热闹,课表照常轮转,梧桐落了又落,唯独宋瑾和顾珩知之间,横亘着一层无声的疏离。
旁人看不出端倪。
他们不再当众拌嘴,不再互怼抬杠,甚至连眼神交集都吝啬得可怜。在外人眼里,大概是之前的针锋相对终于消停,两个学霸终于安分守己,各自安好。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不吵不闹,不代表放下。
代表的只是——不敢再轻易触碰。
法学院的课繁重细碎,法条、案例、研讨报告填满了宋瑾的生活。她刻意把自己逼得更忙,从早到晚泡在教学楼和模拟法庭,用密密麻麻的文字压住心底空落落的缝隙。
可越安静,杂念越疯长。
路过航空系实训楼时,她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楼前总是停着模拟飞行器教具,偶尔能看见穿着实训服的男生三三两两走出,阳光落在金属器械上亮得刺眼。
她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找那个挺拔的身影。
找到,立刻移开眼。
找不到,心底又悄悄沉一下。
苏晓看在眼里,无奈又心疼。
“宋瑾,你这哪是冷战,你这是变相挂念。”
宋瑾翻着案例集,眼皮都不抬,语气淡得没温度:“我只是路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自从那次吵架之后,她再也没真正放松过。
她开始下意识去了解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睡前会悄悄搜民航安全条例、机组应急处置流程。屏幕微光映在她脸上,她一点点看,一点点懂。
终于懂了那天顾珩知的话。
高空瞬息万变,很多抉择,从来不是法条可以刻板概括的。
可懂了又如何。
骄傲卡在喉咙里,她拉不下脸去说一句“我那天也太强硬了”。
另一边的顾珩知,状态也未见得多好。
不拌嘴的大学生活,意外的枯燥。
从前上公共课,哪怕吵架、互怼、抬杠,至少目光有落点,心思有牵绊。现在教室里隔着几排空座位,他连偷偷看她的理由都没有。
实训结束后的傍晚,晚风极软。
陈阳叼着水,看他盯着远处法学院的方向发呆,忍不住吐槽:“以前天天吵,现在不吵了,你又开始失神,顾珩知你是不是欠虐。”
顾珩知收回目光,淡淡垂眸,整理手里的飞行手册。
“只是觉得,没必要总争执。”
说得体面,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他是不敢了。
怕自己再嘴笨,再戳到她的底线,怕最后那一点点、没断干净的牵连,也彻底碎掉。
他开始下意识迁就她的世界。
从前觉得死板无聊的法律条文,他会在休息间隙,翻手机里的民航纠纷案例,一页页安静看完。
他终于明白宋瑾的坚持。
所有看似冰冷的规则,都是为了最大程度护住每一份安稳、每一次平安起落。
她没有错。
他也没有。
只是两个人的信仰,太不一样。
可越是理解,越是遗憾。
那天明明可以好好说话,明明可以互相让步,偏偏年少气盛,谁都不肯退半步。
日子就在这种无声的拉扯里一天天过去。
他们依旧会偶遇。
图书馆、食堂、校道、公选课。
每次撞见,都是一模一样的状态。
眼神猝不及防撞住,又极快错开。脚步不变,方向不改,装作只是普通同学擦肩而过。
可擦肩的那一秒,心跳永远会乱节拍。
有一次傍晚大雨,来得猝不及防。
宋瑾站在教学楼下檐下,望着滂沱雨势皱眉。她没带伞,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
她余光瞥见熟悉的黑色球鞋,心跳下意识一紧。
是顾珩知。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伞,本该直接走进雨里,脚步却明显顿住。
隔着半步距离,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雨声哗啦啦盖住一切安静。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递伞。
所有僵持,瞬间就能瓦解。
可两秒后,他只是抬手,将伞撑开,大步走进雨幕,没有回头。
雨水打湿他半边肩膀,背影笔直,没有丝毫停顿。
宋瑾看着他消失在雨里的身影,指尖微微蜷起。
心底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落空。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怕停下,又会变回从前那样忍不住靠近;他怕温柔一出来,所有克制全部溃不成军。
当晚夜里,宋瑾手机收到一条陌生访客记录。
点进去,是顾珩知的空间。
页面干净,常年空白,唯独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
很短的一句话:
【原来理解一个人,需要错过以后。】
宋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反复数次。
她忽然很想哭。
他们明明都在偷偷理解对方,明明都在偷偷后悔,明明都放不下。
却硬生生,谁都不肯回头。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
顾珩知指尖停在访问记录里那个熟悉的头像上,久久没有动。
他看见了她的来访。
他知道,她看懂了。
可她没来找他。
他也没有去找她。
夜色深沉,两座宿舍楼遥遥相对。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校园的距离,隔着一场幼稚又执拗的冷战,隔着彼此深藏心底、不敢摊开的喜欢。
默默惦念,默默后悔,默默读懂彼此。
却依旧,默默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