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越来越深,校园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风一吹,满地碎响。
进入大学两个月,宋瑾和顾珩知的相处模式,依旧是旁人看不懂的针锋相对。
只是从前的争执带着玩笑,吵完转眼就能拌嘴说笑,可这一次,是真的僵住了。
起因是那堂跨专业合作调研报告。
主题贴合民航服务纠纷,刚好撞在两人各自的专业领域里——宋瑾守法理条文,顾珩知懂飞行实操。按理是最完美的互补,偏偏成了他们第一次真正的矛盾爆发。
深夜图书馆,只剩零星灯火。
宋瑾对着电脑逐字校对文稿,指尖停在一段航空操作描述上,眉头轻轻蹙起。
“这里不对。”她侧头看向旁边的顾珩知,语气冷静刻板,“紧急处置流程没有对应法律归责说明,放到正式报告里,属于重大疏漏。”
顾珩知熬了整整两天实训,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疲惫到极点。他抬眼扫了一眼屏幕,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宋瑾,机舱里的突发情况是瞬息万变的。”他压着脾气,“飞行员很多临场判断,是书本法条概括不了的,不能全部卡死条文。”
“所以就可以模糊流程、规避责任吗?”宋瑾抬眼看他,字字清晰,“法律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所有不可控的意外,框进可控的规则里。你是未来的飞行员,更该清楚每一步操作都对应代价,不是凭经验侥幸。”
她太认真了。
认真到字字句句,都像在否定他的专业、他的热爱、他日复一日泡在实训基地的所有坚持。
顾珩知心底的疲惫瞬间翻成火气,少年骨子里的倔强直冲上来。
“你只会死抠条文。”他声音低下来,带着压抑的愠怒,“你从来不肯跳出你的规则,看看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宋瑾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在他眼里,她的严谨、她的原则、她赖以生存的专业信仰,只是死板和狭隘。
心口像被秋风狠狠扫了一遍,凉得彻底。
她没再争辩,只是安静保存文档,合上电脑。
“你不愿意改,我自己交。”
声音很轻,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彻底的疏离。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就走,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图书馆很静,顾珩知坐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满桌的航空图纸、密密麻麻的公式,此刻都显得格外讽刺。
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太累了,只是想让她多理解他一点,想让她知道,他的蓝天不是冰冷规则,是责任、是预判、是无数次训练换来的稳妥。
可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伤人的利刃。
那一夜之后,两人彻底冷战。
公共大课,从前习惯性挨在一起坐的位置,空出了中间一大截距离。
宋瑾刻意提前几分钟进教室,选靠前的位置,背对人群。
顾珩知便索性坐在最后一排,全程低头看图纸,一眼不往前抬。
食堂遇见,她转身换队伍。路上撞见,两人同时偏头看向别处。
明明偌大校园,偏偏抬头低头都是对方,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苏晓看着宋瑾日渐沉默,忍不住替她憋屈:“你们俩真的很奇怪,别人吵架要么和好要么闹翻,你们倒好,心里惦记,面上死扛。”
宋瑾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纸上的字迹微微跑偏。
她低声道:“不是我不肯低头,是他从来不懂我的专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高三那些细碎温柔。
是雨夜多带的伞、是课桌里偷偷塞的糖、是晚风里那句笃定的学校见。
她难过的根本不是吵架。
是原来,他们从始至终,都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爱自由、爱长空、爱所有不可预知的奔赴。
她守规矩、守底线、守所有尘埃落定的公平。
他们太不一样了。
另一边的航空实训楼,顾珩知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飞行模拟训练频频走神,操作失误两次,被教官当众点名批评。
结束后,陈阳拍着他的肩膀叹气:“逞一时口舌之快,舒服了?”
顾珩知扯掉肩上的安全带,眼底沉得厉害。
“我不是跟她争对错。”他声音很哑,“我只是不想让她觉得,我的理想很潦草。”
他比谁都清楚,宋瑾认真、克制、步步稳妥。
他多想让她知道,他的蓝天,同样严谨、同样庄重、同样值得被尊重。
可他太年轻,太笨拙,太不会表达。
最后只剩下争吵和疏远。
一周后的航空科普宣讲会,苏晓硬拉着情绪低落的宋瑾去听。
台上灯光明亮,顾珩知站在讲台中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从容、沉稳、条理清晰。
他讲航空原理,讲飞行责任,讲未来每一次起落、每一次处置,都是千万次训练换来的绝对稳妥。
他说:“长空看似自由,实则是全世界最严苛的规则之地。”
那一刻,宋瑾忽然怔住。
原来她错了。
原来他从来不是轻视规则。
只是他们表达敬畏的方式,一个在地面条文,一个在万里高空。
宣讲结束,人潮散去。
顾珩知穿过空荡荡的座位,径直走到她面前。
他手里捏着修改了无数遍的调研报告,纸页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边。
是按照她所有法理标准,一字一句重新整改过的完整版。
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少年桀骜,只剩浅浅的疲惫和退让。
“宋瑾。”他很低声地说,“那天是我不好,我太急了,不该跟你吵架。”
只要她点点头,只要她顺势接话,他们就能和好如初。
可少女的自尊心、这一周的别扭、心底攒下的委屈,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报告我会验收。合作结束了,不用特意道歉。”
轻飘飘一句话,划开了楚河汉界。
顾珩知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忽然就懂了。
他们都太骄傲了。
都太在意对方了。
所以谁都不肯先软下来,谁都不愿做最先低头的那个人。
他沉默几秒,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好。”
没有再纠缠,没有再辩解。
他转身离开。
走廊风很冷,吹得人心里发空。
两个揣着满满心意的人,硬生生靠着各自的倔强,把本该靠近的彼此,越推越远。
没有狗血误会,没有第三者。
只是两个太年轻、太嘴硬、太舍不得认输的少年。
眼睁睁看着本该温热的关系,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