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 第3章 第 3 章

游雪存不知道自己在江边长椅上坐了多久，等他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散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嘈杂的人声渐渐微弱，只剩江风吹动树叶的“唦唦”声和后面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游雪存摸出手机一看，已经九点多了。

他心情有些沉闷，缓缓起身，心不在焉地继续往酒店的方向走。

这次来云州只打算待个两天就走，所以也没有带什么行李，在前台办完了入住手续之后也不需要收拾什么。

这家酒店的评价不错，算是云州最好的酒店之一，但游雪存进到房间之后却觉得有些莫名的难受。

房间看起来干净整洁，但似乎有些过于冷清沉闷了。

明明在18楼，空气中却隐约有种淡淡的潮湿发霉的味道，闷得慌。

游雪存打开小窗通风，放下包之后就去浴室快速地洗了一个澡，顺便把头发也一起洗了。

吹风机放在浴室外的洗漱台上，游雪存低着头吹了一会儿，感觉头发差不多被吹干了之后才直起身子。

一抬眼却发现面前的镜子布满了水汽，朦朦胧胧的，只能看出自己的轮廓。

游雪存顿了顿，抽了两张纸巾擦去镜子上的水雾，很快就清晰了一大块，清楚地映出了他的脸。

长眉微蹙，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苍白，眼下些许青黑，透出一点憔悴。

一切如常。

游雪存将湿得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洗漱间，这才听见小窗外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将上面的小窗拉回来关紧，本就微弱的雨声便忽然被隔绝在外。

隔着玻璃往下看街景，雨幕中昏黄的路灯光晕似乎变得更迷蒙了一些。

空调开的26度，但游雪存去洗澡的这一会儿时间，房间里已经变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冷。

游雪存索性关掉了空调，把自己整个包裹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也许是真的奔波了一天过于疲惫，他的睡意渐渐涌上来，不消片刻便陷入了梦乡。

久违地，他没有再做那个经年反复的溺水噩梦，而是梦到了一些零零散散的过往。

全部都和高中时代的他和姜逍有关。

游雪存以为自己时隔多年会模糊掉以前的记忆，却没想到在梦境中那些记忆会变得如此清晰。

他就像一个被迫留在场外的旁观者一样，看着一幕又一幕过去的场景再度上演。

-

“姜逍，你是同……不，你，你喜欢男生吗？”

年少时的游雪存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姜逍帮他解了燃眉之急，给他垫了五万多块钱的医药费。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游雪存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偿还这个人情。

可是想还这笔钱对于他一个本就贫寒的学生来说实在是有心无力，他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价值可以和对方做交换。

他身无长物，除了成绩好之外，自认没有什么别的优点。

可是姜逍的成绩也不差，再说以姜逍的家境，想补习可以随时找一对一的家教老师，哪里用得上他呢？

苦恼了一路，游雪存忽然想起一个多月之前，他质问姜逍为什么总要盯着他的画面。

当时，姜逍的答案让他惊疑不定，甚至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最后得出了姜逍可能是个喜欢男生的同性恋的结论。

灵光一闪，游雪存想到当时姜逍的答案和帮自己的行为，就有了个猜测。

于是他做了心理建设，试探性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姜逍，你喜欢男生吗？”

闻言，姜逍脚步依旧没有停顿，也没有正面回应，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回，只言简意赅催他快走。

游雪存的脚步却停了下来，落在姜逍身后几步，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得手指有些发麻。

“……那，你喜欢我吗？”

刚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自恋过头，说不定人家根本对他就没有那个意思，这实在太尴尬了。

但是他说这话时的声音很小，更何况还和姜逍保持着大约一两米的距离，他本来祈祷着姜逍没有听清或者干脆没有听见就最好了。

可姜逍却偏偏听到了，这回他顿住了步伐。

游雪存察觉到他的动作，瞬间觉得尴尬犹如实质一般缠上了自己，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开想要逃避，但姜逍却眼疾手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嗯。”

姜逍忽然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怕自己表达不清，又补充了一句：“喜欢的。”

就这样，他和姜逍稀里糊涂地在一起了。

游雪存当然不觉得自己是喜欢姜逍的，甚至也不觉得自己是喜欢男生的。因为他的生活很忙碌，没有空闲的时间让他去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也或许是他天生就缺了这根筋，总之当时头脑一热和姜逍在一块儿这件事绝对不会是因为喜欢。

他只觉得自己是在寻找对谁都好的办法，这样一来，自己能解燃眉之急，姜逍也许真的那么一点喜欢自己，那他配合一下，就当是各取所需，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和姜逍“谈恋爱”的那段时间里，姜逍确实对他很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奶奶之外对他最好的人。

至少暂时不用为钱的事情发愁，那段时间是他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可以体会到稍微轻松一些的感觉。

他一会儿看到梦里的姜逍变着花样的给他带各种早餐，偶尔还会被校门口的保安捉到，一会儿又看到他和姜逍在一些无人的角落里亲密相拥的场景。

反反复复。

最后想起的是那天暴雨夜里，他说要分开之后，姜逍那双盛满了伤心和愤怒的眼睛。

那眼神犹如一根尖刺，瞬间刺破了迷蒙厚重的梦境，将游雪存扎得心惊肉跳。

姜逍已经死了。

死在暴雨天去找他的路上。

游雪存猛然蹬了一下腿，倏地清醒过来，心脏狂跳个不停，依旧是熟悉的窒息感，仿佛口鼻都被水淹没了一般。

连身上盖着的原本蓬松柔软的棉被都觉得被水浸湿了一样，潮湿又沉重，压得人胸口喘不过气来。

就像鬼压床一样。

没有做和以前同样的噩梦，但还是会有同样梦魇的感觉缠着他不放。

六年如一日。

明明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再梦到姜逍了。

游雪存躺在床上任由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下去，等待一切恢复正常之后，捞过手机一看才凌晨五点。

他再也睡不着了，起来潦草地洗漱了过后就坐在酒店的落地窗边慢慢等天亮。

酒店就在宜江边上，从高层往外看，视线掠过高低错落的建筑物，能够看到宜江黑乎乎的江面和上面的跨江大桥。

也许是因为故地重游，记忆就像潮水一样势不可挡地朝他涌来，而他无处能躲，避无可避。

-

陈致和对婚礼很重视，每个环节都排练过，游雪存早早地就到了陈家，和他们一起去接新娘。

流程早就已经排演过，也用不上游雪存帮什么忙，他跟着大部队忙活，很顺利地走完了流程，然后就在台下等着观礼就好。

婚礼上来了不少熟人，除了昨天见到的那几个同学，还有几位高中老师也受到了邀请，和游雪存坐在一桌。

班主任周老师见到游雪存很高兴，拉着他嘘寒问暖，亲切得一点都不像六年没见的样子。

游雪存在他面前却有些不自在，毕竟上学的时候周老师知道他的情况，对他多有照顾，上大学之后也偶尔发信息问他的近况，但这些年里游雪存却一次都没有回来看望过他。

“周老师，我……惭愧，这还是毕业后第一次见您，谢谢您还记得我。”

周老师浑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佯装生气：“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年年都盼着你回来给学弟学妹们传授传授学习经验，结果就是望眼欲穿也等不到你呀。”

游雪存听到这熟悉的调侃，稍微放松了些，解释道：“这几年比较忙，没有回过云州，本来打算忙完这里之后就去看您的。”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我还能真跟你计较不成？”

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逢年过节的从没忘记问候，只要你现在过得还好老师就很高兴了。”

说到这里周老师也有些感慨，“那时候，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的状态，还好有陈致和，否则真是不敢想。不过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看到你找到一份好工作我也放心了。不管怎么样，好好生活，人生还长着呢。”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游雪存接连经历了姜逍和外婆的离世，那段时间他过得浑浑噩噩的，甚至精神崩溃到自己站在宜江边就鬼使神差地往江里走。

如说不是当时陈致和救了他，现在世界上恐怕早就没有游雪存这个人了。

那时游雪存被救下来之后大病了一场，他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还是当时周老师收留了他一段时间。

“让您担心了，我也一直很感激当初您和致和给我的帮助，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不然都对不起你们不是？”

再提起以前的事情，游雪存早就能够做到面不改色，甚至语气都一派轻松。

周老师看他似乎真的释怀了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既然回来了，有时间，还是去看看姜逍吧。”

“……嗯。”

游雪存敛下眉眼，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低低地应了一声，“这次回来，是准备去看看的。老师，您知道姜逍的妈妈还在不在云州吗？”

“在，这些年一直在云州，没搬过家。你应该知道地址吧？要不要我再给你一个？”

“不太记得了。”

游雪存沉默了几秒，似乎真的在回忆，然后牵动嘴角笑了笑，“我……没怎么去过，记不清了。”

周老师也不意外，毕竟六年过去了，记忆模糊很正常，顺口道：“没事儿，我待会儿发你，你去看看他妈妈，也是个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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