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 第2章 第 2 章

说是老同学叙旧，但大家毕竟都已经是成年人，也没有像高中生那样无话不谈，且游雪存和他们也都并不熟悉，无非是寒暄客套几句。

游雪存看着他们彩排了半天，忙活到晚上八点多，该叙旧的也都叙完了，加上白天的奔波，已经感觉精神很疲倦，于是向陈致和提出要先回酒店休息。

“诶，明天六点多就得起来，是要早点回去休息，我开车送你吧。”

游雪存赶紧拒绝：“不用了，这里还需要你，况且咱们都是大人了，哪里需要送来送去的？我正好再散散步，毕竟很久没回来了，想一个人走走，你就别管我了。”

作为新郎官，陈致和当然是很难走开，现场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忙完。

陈致和有些歉意地笑，“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千里迢迢赶回来，结果却没能好好招待你，这事儿弄的。”

游雪存捶了一下陈致和的肩膀，佯装生气，道：“少叽叽歪歪的，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说这些客套话就没意思了啊。”

“确实也是，那我就真不客气了，你赶紧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可要精神点儿！”

-

游雪存订的酒店离办婚宴的地方不远，只有一公里多一点儿，用不着打车，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云州被宜江穿过，江水东流，造就了开阔的江景，两岸灯火通明，晚上在江边散步的人不少，游雪存落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中，感受着江边的晚风拂过衣角。

六年过去，云州的变化的确不小，游雪存慢吞吞地走在江边步道上，看着周围崭新的设施，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从前这里的模样。

人生的前十八年，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江边小城。

曾经住了十八年的小房子，如今恐怕积灰都有一寸厚了吧。

游雪存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着，渐渐地被前面传来的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

“……你说现在的孩子也真是的，动不动就要自.杀，这以后谁还敢管孩子呀？”

“谁说不是呢，打不得，骂不得，随便说两句就是抑郁症。我看真是手机害的，我家那个玩手机好像走火入魔了一样，一说要收手机就威胁我要跳楼，哎。”

“也不是吧，就是现在社会压力太大了，刚那个孩子身上穿的云州一中的校服，估计是高中学习压力太大了，想不开吧，好在发现得及时，被救下来了。”

“确实，咱们这小地方高考压力大，每年都有学生要投江，也是造孽，让父母怎么过哟！”

“……”

游雪存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胸闷气短的感觉又翻腾了上来，可是这次出来没有带药，只好一个人坐在步道边的长椅上缓一缓。

夜晚的江面黑黢黢的，只有城市灯光投下来的倒影摇摇晃晃地浮在江面上，平静的水面仿佛要将万物都吞噬进去。

六年前，高考前夕，游雪存也差点溺死在宜江的江水里，是陈致和救了他。

可是，还有一个人的生命，被永远埋葬在了江底。

是因为他而死的。

姜逍在找他的路上出了车祸，剧烈撞击后，连人带车都被卷进了江水里。

-

七年前。

云州一中。

七月底，高考成绩出炉，云州一中的出口成绩不佳，学校把希望又寄托在了准高三的身上，于是缩短了本就不多的暑假，提前将高二升高三的学生都叫回学校提前补课。

游雪存所在的班级来了几个复读的插班生，但这都和游雪存没什么关系。

他忙着学习和生活，整天不是在做题就是忙着回家照顾老人，连班上相处了两年的有些同学的脸都还没记住，更别说这几个新来的人。

不过很快，游雪存记住了其中一个人，姜逍。

姜逍外形条件优越，家境似乎也不错，据说是因为和家里闹矛盾，没参加成高考，才从省会来到云州这个小城市复读。

因为个子最高，班主任安排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学生时代，这样的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班级里目光的焦点。

但游雪存没想到的是，他后来会和这个人产生意想不到的纠葛。

——尽管当时的他并不情愿。

上班后这两年，因为有一份薪水丰厚的工作，游雪存的生活过得还算如意，但这之前的二十多年人生里，游雪存的生活可以用捉襟见肘来形容。

他是个弃婴，被做环卫工人的奶奶捡到收养，原先日子虽然也不好过，但还能混个温饱。只是后来游雪存上高中时老太太得了病，全家就算是翻个底朝天，一点积蓄全搭在医药费里也不够。

游雪存早早明白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个道理，拿着学校的助学金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儿来花。

可是姜逍和他截然不同，出手阔绰，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们两个应该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才对。

直到，游雪存发现姜逍好像总是在暗中窥视着他。

在学校里的时候，游雪存就老是感觉后面有人在看他，兴许是出于一种直觉，在某一天上课时起身回答完问题后，游雪存又感受到那股热切的视线，一回头就对上了姜逍毫不掩饰的目光。

从那天之后，游雪存察觉到姜逍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跟在他回家的路上，有时候是在学校上完厕所也能发现对方就站在旁边，游雪存偶尔会猝不及防地通过镜子对上姜逍的目光。

游雪存一直在等姜逍主动说明自己的动机。

但对方却从来没有跟他多说过几句话，好像就只是喜欢单纯地盯着他看。

生活和学业的压力已经快让游雪存喘不过气来，结果又多了这么一个“变态”时刻凝视着自己，游雪存感觉自己的精神马上就要被压垮了。

于是他终于受不了，在一个晚自习下课后主动找到姜逍，质问他的目的。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

游雪存清晰地记得姜逍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声音低沉平缓，近乎呢喃。

他的眼睫很长，低垂着眼皮，楼上的灯光穿过楼梯的缝隙洒下来，整个人处在半明半暗中。

游雪存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被这怪异的答案弄得一怔，还没有来得及再说话，姜逍就挪动了脚步，稍微俯身凑到了游雪存跟前。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游雪存下意识地跟着后退了一步，然后后背就抵上了坚硬冰冷的墙壁。

这次游雪存清清楚楚地对上了姜逍的眼睛，甚至看清了他右边眉毛的末梢有一颗几不可见的小痣。

浅褐色的瞳仁中倒映出了歪歪曲曲的自己，游雪存打好的腹稿一句话也没能用上，眼也不眨和他瞪着，直到姜逍先垂下眼睫。

“你长得很好看。”

姜逍低声重复道，似乎又有些真诚的疑惑：“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呢？不准看吗？”

-

游雪存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家的，也许是带着惊疑和惶惑跑开的。

这太奇怪了，游雪存还是第一次被别人这样直白地评价外貌，而且姜逍的语气和行为都太奇怪了，让他感觉非常不舒服。

洗漱的时候，游雪存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观察了起来。

清瘦羸弱的身形，长过耳畔的头发和笨拙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半张脸，经日以来的精神紧绷让他眼睛下面坠着两个微青的眼袋，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浅淡。

看来看去，游雪存也没有发现自己这张疲惫憔悴的脸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而且，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男生对着另一个男生说出这种奇怪的话？

游雪存百思不得其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最后模模糊糊地得出了一个答案。

——也许，姜逍是一个喜欢男生的同性恋。

有了这个猜测之后，游雪存开始有意地躲着姜逍。

但不久之后，在姜逍偶然，不，兴许也不是偶然地帮他垫了一笔钱之后，游雪存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姜逍是一个富家子弟。

游雪存确实很缺钱，而且不是一般的缺钱，所以在思忖过后，觉得可以把姜逍对自己异样的态度当做一个机会。

后来他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他并不觉得姜逍对他的兴趣会持续多久，最多高考过后大家也就分道扬镳了。

半年时间换他当时最需要的东西，游雪存觉得一点都不亏，甚至觉得姜逍像是在做慈善。

而自己，是个卑劣的骗子。

后来，姜逍似乎变得没有从前那么阴沉，好像真的因为和他在一起而变得开心了很多，经常给他写纸条送礼物，当然，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

游雪存对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当然，他不会直接表现出来。

他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有时候甚至都懒得打开看。

要是早点提出可以给钱的话，不就不用浪费这么多时间了吗？

游雪存当时就觉得十分可惜，要是能早一点的话，说不定奶奶的病情就不用顾虑医药费而一拖再拖，兴许病情比现在要好得多。

不过那时也还不算晚，游雪存拿到姜逍给他的第一笔钱时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不敢想象挣钱这么容易的好事竟然真的会轮到他。

更何况，游雪存自觉是个不称职的“对象”，在学校还是只顾着学习，只有把手里的题刷完的时候才会想起来给姜逍东拼西凑写些小纸条。

——当然，这也是学姜逍对他的做法。

根据对周围同龄人的观察，游雪存觉得姜逍应该也会对这种方式感兴趣，否则之前也不会给他留。

至于其余需要花心思去做的礼物，游雪存直接选择了无视，他没有这么多空闲的时间，只能选择最经济便捷的方式。

毕竟也就几张草稿纸的事情。

姜逍也许知道他的敷衍，对他抄来的纸条有时候会表现出些许的恼怒，但还是好好收着没说别的。

于是游雪存后来渐渐地就连纸条也不写了，他发现姜逍其实很好应付，不管怎么把对方惹怒，只需要亲亲抱抱的就能解决。

尽管对方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有些沉默和凶悍。

游雪存慢慢地对此游刃有余，和姜逍相处得也还算和谐。

那时他只想着等凑够了给奶奶治病的钱，高考结束之后就能和姜逍顺利地分手，从此走向光明的未来。

毕竟他不是同性恋，不喜欢男的，总是和姜逍混在一起算什么呢？只当做是一场交易就好了，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姜逍真相的。

只是没想到弄巧成拙，事与愿违，他想要的最终都没有得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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