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游 第4章 第 4 章

游雪存和周老师聊了一会儿，婚礼仪式也正式开始了。

台上的陈致和与新娘子面对面站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上去是很相爱的一对有情人。

新娘也是他们同校的同学，是陈致和高中时代就喜欢的姑娘，后来两个人上了本省的同一所大学，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

周老师有些感慨，“岁月不饶人啊，转眼你们都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想起以前那个时候，我还因为早恋的事情数落过陈致和呢，现在却在这里喝上两个人的喜酒了。”

游雪存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没成想周老师话锋一转，又说：“你也到这个年纪了，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吧，有没有谈女朋友啊？”

“没有。”

游雪存笑了笑，“我这样的，哪有心思想这些？”

听他话里有些消极的意思，周老师又有点担心，说：“你们这些孩子也真是的，要么就谈个昏天黑地的，要么就干脆不谈。你高中的时候最叫人省心，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是没错，但这都长这么大人了，该为自己着想了，要是身边有合适的人，也得抓住缘分。”

高中的时候他和姜逍的关系是秘密，他甚至很害怕被别人知道，好在两个男生即便亲密一些也不会引起别人太多的怀疑，所以周老师也不知道他和姜逍曾经是那种关系，只以为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游雪存也不想扫周老师的兴，嘴上答应道：“再说吧，看缘分。”

正式的仪式过后是拍照合影环节，到场的关系比较好的同学和老师在一起合影，游雪存特意磨蹭了一小会儿，站到了离新郎新娘稍微远一些的位置。

“来，三二一，看镜头！”

摄影师的口令还没完全落下，在场的人都开怀地笑了起来，游雪存也有一丝被感染到，由衷地露出微笑。

他身边的人，一切似乎都在变得越来越好，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婚礼后，游雪存将照片珍惜地收了起来。

至此，云州之行最主要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在离开云州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游雪存点开手机，查看周老师不久之前给他发的信息。

【临江大道88号樊湖A区7栋。】

很熟悉的地址，他骗了周老师，虽然确实没去过几次，但其实他记得很清楚。

-

当初游雪存和姜逍在一起的时候，姜逍带他去过好几次家里，他自然也见过姜逍的母亲。

他还记得姜逍母亲的模样，那时姜逍第一次带他回家，他看见姜母在花房里侍弄花草。对方是一位待人温和亲近的长辈，和姜逍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也和游雪存想象的富家太太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出来打招呼的时候，游雪存还能闻到浅淡的花草香味，又招待他吃亲手做的饼干。

和他小时候无数次幻想过的妈妈的模样好像好像。

那时候，他曾经偷偷羡慕过姜逍。

不仅家境优渥，衣食无忧，还有这样一个完美的妈妈，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别人想要的一切。

当时游雪存偶尔会想，为什么姜逍的命这么好？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明白命运是公平的，也许，姜逍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情就是遇见了自己。

他不仅骗了姜逍的感情和金钱，还阴差阳错害得姜逍丢了一条命。

如果不是那天他因为被奶奶发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精神崩溃闹着要分手，口不择言地对姜逍说了那些过分的话，姜逍也不至于在暴雨夜出来找他的路上出了车祸。

那天晚上他为了逃避情绪刻意关了手机，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知道姜逍的死讯。

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甚至觉得会不会是姜逍故意编的假消息来诓骗他的？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姜逍死了，而且和他逃不了干系。

游雪存得知消息后隔了半天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给姜逍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打不通之后，恍恍惚惚地拖着身体去到了姜逍家。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姜逍家。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打听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在，只在门口蹲着，等着大门从内打开，然后走出来一个熟悉的人。

这个人可能会埋怨他竟然拖到现在才肯出现，然后等他说和好；也可能会一声不吭，冷眼让他离开，从此真的一刀两断。

或者或者，再不济，这个人的母亲也会出来，告诉他这个人已经对他失望透顶，再也不想见不到他，以后也都不会再回来。

但哪种情况都没有出现，他从傍晚等到明月高悬，这扇大门始终紧紧闭着，他期待的人始终没有出来。

直到有热心的邻居关注到了他，提醒他：“弟弟，你是找这家人有事吗？他们家出了事，这家主人的孩子昨晚出车祸去世了，她正忙着处理后事，估计今晚是不会回来了。你要是有事的话，不如打电话去联系一下？”

尽管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这个消息，但游雪存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没办法平静，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喑哑，重复道：“车祸？”

邻居看他这样问还以为他不知情，于是多说了两句：“是呀，昨天晚上这个暴雨天气，这孩子不知道怎么了非要夜里出门，结果就在宜江大桥那里出了意外。听说是和一辆半挂车撞上了，连人带车撞开护栏掉进宜江里了。”

游雪存不知道从听到那一句开始心脏感到针扎似的疼痛，但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是邻居的惋惜：

“哎，这孩子才十八岁，高高帅帅的，刚高考完，眼看前途大好，怎么就偏偏出了这种事呢？”

邻居阿姨感叹着，又注意到游雪存抬起来的脸，“诶，看你年纪和小姜差不多大吧，你是不是小姜的同学啊？你不知道他去世的消息吗？”

游雪存听到她提起自己和姜逍之间的关系，脑子更是一片空白，也许是出于心虚，他不敢回答，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他在这里蹲了太久，腿早就没有知觉了，骤然起身，竟然控制不住地倒了下去，扑通一下摔到了地上。

“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疼痛感叫他清醒了些，游雪存咬牙说没事，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之后才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根本不敢去找姜逍在哪里，也不敢去见姜逍的妈妈，愧疚，自责，难过，复杂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垮，如果见到姜逍的母亲，他应该说些什么呢？

那时，他怀疑假如姜逍妈妈说要他去死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这样做。

可是他还有奶奶，他还不能死，他死了的话奶奶就没有人照顾了。

于是游雪存逃避了，他没有去见姜逍最后一面。

他不知道姜逍死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但正因如此，他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有时好不容易睡着又会被梦里血肉模糊的画面惊醒。

姜逍的死是因为意外交通事故，不管他出门是为了做什么，于情于理都怪不到游雪存头上。事情发生之后，姜逍的家人也都没有来找过他一次。

游雪存幻想中的那些面对姜逍妈妈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

他无数次想去找姜母，告诉她自己是一个多么卑劣的人，如果没有自己，她的儿子就不会出事，以前对他那么好完全就是引狼入室。

但他是个胆小鬼，只给对方发了匿名的短信，始终不敢去见一面。

一晃，已经六年过去了。

这六年里，游雪存一直在攒钱。

大学期间靠奖学金和各种兼职的收入并不多，除去学费和生活费之后剩不了多少钱，他一度陷入长期的焦虑中。好在毕业后找的工作还算不错，薪水可观，工作这两年下来终于攒够了钱。

他欠姜逍一共三十二万七千三百块，凑了个整数，三十五万，存在专门的一张银行卡里，这次回来就准备把这笔钱还给姜逍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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