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春节假期转瞬即逝。开工这天,刘半天照旧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晃晃悠悠赶到钢厂。
可往日机器轰鸣的厂区,此刻竟铁门紧锁,门内一片死寂。而门外却早已挤满了返厂复工的工人,人声鼎沸,喧闹不休。
刘半天心头一紧,急忙挤进人群,拽住身旁的杨五丰急声问道:“老杨,怎么回事?今天明明都开工了,怎么还不让大伙进去啊?”
杨五丰也是满脸茫然,抬眼望向厂区——往日吞吐浓烟的烟囱,此时连一丝烟气都没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清晨的喧闹吵得人心烦,保卫科长老孟打着绵长的哈欠,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众人骤然发现,他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皱皱巴巴的旧工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笔挺崭新的西装,胸前那块刻着“华钢职工”的工牌,也被替换成了印满商业标语的铭牌。
他扫过嘈杂的人群,扬声喝道:“别吵了!厂子都没了,还上什么班啊!你们的私人物品都堆在门口,各自拿走吧。”
突如其来的驱逐让所有工人又惊又怒,众人死死扒住生锈的铁门栏杆,高声质问:“什么意思?厂长呢!”
听着众人不甘的嘶吼,老孟无奈摇头,上前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锁。
“华钢倒闭了,厂长早就动身去外地了,这片厂区马上就要拆迁。不过你们也别慌,我给大伙找了条新出路。”
话音落下,他从西装衣兜里掏出了一大把名片,挨个分发下去,耐心地解释道:“中心街整片空地刚被开发,要建大型名牌服饰商场,眼下正大批量招施工工人。没去处的弟兄,都可以去那边干活挣钱。”
一番话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情绪。
钢厂是他们扎根半生的地方,也是赖以生存的底气。他们把青春与汗水尽数融进这座厂房。每当看着烟囱升腾烟火,看着亲手锻造的钢铁筑成城市楼宇,内心总会感到安稳与希望,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一名工人红着眼眶怒吼出声:“我们干了半辈子的铁饭碗,说没就没?凭什么!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啊!”
老孟却神色淡然,抬手指了指胸前的新铭牌,说道:“时代总要推陈出新。你们看我多有远见,工地老板是我表弟,我已经提前敲定了项目经理的位置。你们也别太悲观,不想去工地的,还有下岗安置费,再就业培训,路多的是啊。”
众人望着昔日随和朴实的保卫科长,一夜之间身价姿态全然不同,心底皆是凄凉。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活脱脱一副鸡犬升天的模样。
人群角落,周晓生浑身发抖,神情恍惚,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什么,已然失了神智。
“我妈要做手术……没钱……我没钱啊……”
巨大的恐慌压垮了他,他猛地冲出人群,一把攥住老孟的西装领口,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质问:“厂长在哪!我要见厂长!我一定要见他!”
无端的冒犯让老孟恼羞成怒。他凭借着自己常年保卫厂区的功夫,一把将瘦弱的周晓生狠狠按在地上。
他嫌恶地拍了拍崭新西装上的灰尘,满脸戾气:“这是我刚买的新衣服!你别给我弄脏了!”
在他眼里,这群闹事的工人都是不懂变通的粗人、莽夫,不值一理。他懒得再多费口舌,跨上自行车,碾过坑洼泥泞的路面,颠簸着扬长而去。
满地狼藉,一纸名片,留给数百工人的,只有无边的茫然与对未来的惶恐。
喧嚣尽数褪去,厂区门口陷入死寂。直到一阵细碎压抑的呜咽缓缓响起,才彻底击碎了凝滞的氛围。
方才还隐忍沉默的周晓生,此刻蹲在冰冷的地上,死死捂住脸,崩溃痛哭。
“我妈等着救命钱……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一位心软的中年工人于心不忍,出言安抚:“孩子别怕,咱们工厂的职工医院能报销一部分医药费。”
可下一秒,另一名工人绝望的嘶吼,戳破了所有人最后的奢望:“报销个屁!厂子都倒了!哪还有报销!”
杨五丰一言不发,怔怔望着沉寂破败的钢厂。半生荣光、半生安稳,仿佛大梦一场。曾经的体面与威望尽数落空,他终究跌回了狼狈不堪的现实。
人群散去,杨五丰独自踱步回家。路上,他依旧撑着最后一点脆弱的自尊与体面,当遇见熟人时他依然会停下脚步递烟寒暄,仿佛钢厂倒闭这件事,从未对他造成半分影响。
这份伪装的平静,在抵达自家楼下时轰然崩塌。
他正抬步准备上楼,一只装满饮用水的水桶突然从楼上滚落,堪堪擦着他的身子滑过。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慌忙追下楼,满脸的愧疚,连连道歉:“叔,对不起!我没拿稳,真的抱歉!请问……您知道二号楼在哪吗?我好像送错楼了。”
杨五丰沉默不语,只用冰冷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少年。
少年被他阴沉的神色吓得心头发怵,结结巴巴地说道道:“叔…您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
少年弯腰想要抱起水桶离开,杨五丰却突然抬脚,重重踩在了桶身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一个臭送水的。眼里还有规矩吗?”
少年一脸无措,低声解释:“叔,我真不是故意的,是我疏忽了……”
少年的温顺卑微,反倒助长了杨五丰心中积压的戾气。他弯腰拎起水桶,狠狠扔出楼道,语气极尽刁难:“给我去捡。”
“你…你说什么……”
这份工作是少年来之不易的生计,他不敢得罪人,只能咬着牙低头,狼狈地跑去捡水桶。
杨五丰看着他窘迫卑微的模样,终于畅快地大笑出声,捶着酸胀的老腰,慢悠悠转身上楼。
少年抬手抹掉眼角滚落的泪水,咬着牙,重新将沉重的水桶扛在清瘦的肩头。超负荷的重量压得他身形摇晃,步履蹒跚。
转过楼道,他猝不及防撞上了前方的女孩。
章雪瑶看着眼前满身狼狈的少年,眼底写满难以置信的惊诧,声音都微微发颤:“东来?你怎么在这?”
章东来刻意避开姐姐的目光,依旧是一贯冷淡疏离的语气:“不关你的事。”
他执意迈步前行,可一早上不停歇的劳作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脚步虚浮,肩头一松,沉甸甸的水桶重重砸落在地。
章雪瑶快步上前,不等他拒绝,俯身扛起水桶,干脆地问道:“要去几号楼?”
“你放下!不用你管!”章东来急声抗拒。
“闭嘴!”章雪瑶厉声打断他,“你别自作多情,我不是心疼你。你要是累垮了,爸妈知道了得多揪心?”
章东来瞬间沉默。他心里清楚,无论情理,都不该让姐姐替自己承担生活的重压。
他默默抬手托住桶身,低声妥协:“二号楼,我在身后拖着桶身,一起去吧。”
姐弟二人默默合力扛着水桶,走完了这段艰难的路程…
返程路上,两人长久无言。直到章东来空荡荡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饥鸣,这才打破了凝重的氛围。
紧绷的气氛骤然松弛,章雪瑶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她看着一向刁蛮的弟弟竟在如今变得如此落魄,心底生出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她自豪地讲道:“今天我发工资了,现在我比你有钱。想吃什么?姐请你,不用回家麻烦爸妈做饭了。”
章东来没有应声,目光直直凝望着不远处的馄饨摊。
章雪瑶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由分说拽住他的手腕,径直走向小摊。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章东来埋头大口吞咽。滚烫的汤汁滑入他的腹中,熨帖了他连日来所有的困顿和委屈。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章东来的眼眶,并顺着脸颊滚落。他哽咽低语:“姐,你不知道……我每次看见妈回家,身上总会添新的伤口,那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跟踪着她走到了一家饭馆,我看着她不断给客人端着一些大盆大碗,里面的菜甚至还滋滋冒油。我当时就想,我可是个男人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躲在女人身后苟且偷生呢…”
他哭得浑身发颤,字字句句皆是愧疚与自责。
可章雪瑶偏偏只捕捉到了那声久违的称呼,心头轻轻一颤。
“你刚刚……叫我什么?”
章东来沉浸在情绪里,未曾听清,只顾着低头痛哭。
一声“姐姐”,戳破了章雪瑶心里坚硬的外壳。她心生疼惜,抽出纸巾,想要抬手替他拭去眼泪。
可余光却不经意看到他手腕上的那只卡通手表——那是去年弟弟生日,母亲特意给他买的礼物。
她的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衡与酸涩,她随手将纸巾丢在他的面前,冷漠地说道:“自己擦擦眼泪吧。”
章雪瑶抬眼望向窗外,春风和煦,柳芽新抽,天际飞鸿归巢,声声啼鸣报着春春意。
万物复苏,春光正好。
可无人知晓,属于她的安稳岁月,已然悄然走向别离。
此时家中,章生林早已收拾好了行囊,整装待发,准备跟着同乡远赴外地谋生打拼。
孙梅倚在门框上,望着丈夫的背影,轻声问道:“真的不跟孩子们说一声?”
章生林将沉重的背包扛上肩头,眼底满是不舍:“不说了。我怕一见到他们,我就不舍得走了。我走之后,你千万别告诉孩子你下岗的事。尤其是雪瑶,她最懂事,我不想让她在这个年纪,就为家里的生计操劳奔波。”
孙梅垂着眼帘,声音微弱地说道:“她……她早就知道了。现在课余时间一直在做家教挣钱补贴家用。”
章生林心口骤然一堵,又酸又涩。满心都是对女儿的疼惜,和无能为力的愧疚。
孙梅从衣兜里取出一串打磨精致的佛珠手环,轻轻套在丈夫的腕间,认真叮嘱:“这是我特意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手串,保你在外顺顺利利,平平安安。趁着闺女不在家给你戴上,不然她又要说我迷信了。”
这一次,他没有厌烦妻子的愚昧,而是珍视的欣赏起这串熠熠生辉的佛珠。
他忽然懂了,人走到山穷水尽时,总要借物寄托希望。
他的眼眶湿热,上前紧紧抱了抱妻子,随即转身,快步走出了居住二十年的老屋。
春风拂遍街巷,他放慢脚步,细细凝望故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心间惶恐怕,生怕眼前的故土风光,日后都会成为他余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旧梦陈迹。
远处骤然传来爆破巨响,又一座老旧工厂轰然倒塌,即将翻新。
他别无选择,只能踏着满地旧忆,一步步走向了远方…
家里的顶梁柱骤然远走,重压之下,留守的母子三人悄然放下往日隔阂,彼此相依,一同抵御生活接踵而至的风雨。
章雪瑶将大半工资交给母亲补贴家用,剩下的钱则悉数锁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存作应急之用。
即便临近高考开学,她的家教工作也从未中断。
这天夜里,她一如往常,在王思悦家中授课。师生二人相处融洽,谈笑间不知不觉已夜深人静。
床上的王思悦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将身子往床的里面挪了挪,腾出大半床铺,笑着挽留:“姐,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太危险。今晚就在我家住吧,我们一起睡,正好聊聊天。”
章雪瑶温柔婉拒:“谢谢妹妹,但今晚不行。我马上就要高考了,回去还要复习自己的功课。”
王思悦起身穿衣,拿出一台小巧的小灵通,递到章雪瑶手中,认真叮嘱:“这是我不用的小灵通,专门拿来打电话的。通讯录第一个就是我的号码。你路上要是遇到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过去帮你!还有,到家一定要给我报平安,不然我一整晚都睡不着。”
少女真挚热忱的牵挂,让章雪瑶心头暖意涌动。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灵通,眉眼弯弯地笑道:“谢谢我的好妹妹,姐姐没白疼你,哈哈。”
王思悦被她的笑容所感染,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辞别王思悦后,章雪瑶独自走在夜色深沉的街道。深夜的街巷灯火稀疏,寂静无人,她的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
她想要哼首歌给自己壮壮胆,下意识就想起了刘远北在文艺汇演上特意为她写的曲子。
“你行白马阅你的山川,我在草原的星辉下,为你吟……”
歌声戛然而止,她的脚步也猛地僵住。
时间已到了夜里十二点,街边的路灯准时熄灭。浓稠的黑暗里,一道单薄冰冷的人影,静静伫立在前路中央,拦住了她的去路。
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四肢百骸,章雪瑶强压心底的慌乱,正要转身绕路。
可下一瞬,那人竟从腰间摸出一把冷光粼粼的物件儿。
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