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城管匆匆下车,本是带着严查整治的严肃姿态,可一见摆摊的不过是几个半大少年,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眼底染上几分戏谑的笑意。
其中一人强压着戏谑,上前居高临下地问道:“谁允许你们在这儿摆摊的?摊位费交了吗?年纪轻轻,也想学人家当老板做生意啊?先回家数数自己长了几根毛再说吧,哈哈哈。”
身份悬殊,强弱立判。
刘远北三人满心愤懑,却只能隐忍不发。刘远北故技重施,掏出烟想央求城管通融几分:“几位哥通融一下,别为难我了。”
几名城管笑够了,神色骤然一正。
“我们不为难你们,上面就会为难我们,这点规矩都不懂?”
说罢,其中一位城管直接掏出一张处罚单。
刘远北看清上面的罚款数额,心头骤然一沉,惊得脸色发白。
“大哥,我们忙活一晚,纯利润也就五百块,你们一张单子就要罚四百?”
那城管勾起一抹精明的笑,回头瞥了眼身后的两名同事,意有所指地说道:“会算数吧?你数数我们几个人。三和四,哪个更合情理?”
刘远北瞬间懂了他的暗示。
望着三人脸上隐隐的贪婪与蛮横,他心中那点对抗不公的锐气彻底散尽,只剩下无可奈何的委曲求全。
他默默低头,从兜里抽出三张百元纸币,逐一递到三个人的手里。
几名城管相视一笑,故作大度地摆手:“行了行了,小孩子不容易,这次我们就网开一面吧。”
说罢,城管将罚单揉成一个小纸团,塞进了衣兜里。
三名少年暗自松了口气,以为风波就此平息。
谁料下一秒,几名城管转身走向满载烟花的三轮车,抬手就开始搬货。
三人脸色骤变,立刻上前阻拦。
孟仁石再也压不住怒火,当场低吼出声:“罚款我们已经交了!你们凭什么还抢我们的货?简直是强盗!”
城管瞬间换了一副秉公执法的严肃模样,义正词严地说道:“我们只是依法办事。罚款归罚款,你们售卖未经报备的货品,谁能确定是烟花还是违禁品啊?我们这是维护市容秩序。”
几人搬完货物,驱车扬长而去。
看着空空荡荡的三轮车,孟仁石满心憋屈,转头质问刘远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刘远北压着胸中郁气,语气冷硬带着不甘:“我们现在根本斗不过他们。这群人只会欺负小孩。等着吧,等我们将来站稳脚跟,再看谁高谁低。先收拾残局吧。”
三人默默收拾满地狼藉,全程里,刘远北眉宇间积压的屈辱与愤懑,久久未曾散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远北!”
刘远北蓦然回头。
灯火璀璨的花灯树下,章雪瑶静静站立着,朝他轻轻挥手。
刘远北方才所有的戾气与憋屈瞬间烟消云散,眼底只剩下温柔的光亮。
一旁的刘天伦将两的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酸涩与恐慌。
他死死盯着刘远北,沉声问道:“你这次摆摊做生意,是不是为了雪瑶?”
刘远北心情正好,笑着伸手揽住两人的肩膀,坦然又得意:“正式通知你们。暴雨那晚,我们互相告白了,已经在一起了。以后我们俩结婚,你们可得多随点份子。”
刘天伦猛地挣开他的手,满脸悲愤地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不会有好结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刘远北一头雾水地质问道:“你又发什么神经啊,之前她没答应,你阻拦我也就算了。现在我们两厢情愿,你这样百般阻挠,未免太过分了吧?”
“两厢情愿?”
刘天伦双目泛红,情绪彻底失控,嘶吼出声:“好一个两厢情愿!去他妈的两厢情愿!”
他像是失了神智,狠狠一脚踹乱刚刚收拾整齐的纸箱,眼泪瞬间滚落,声音凄厉:“这就是我的命!活该如此!你们恩爱甜蜜,唯独我受尽煎熬!凭什么!”
他目眦欲裂的模样,再度勾起刘远北心底积压的火气。
“杨羽!天底下成双成对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偏偏揪着我们不放?我和瑶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刘天伦彻底被愤怒冲昏头脑,喃喃自嘲,又愤然上前:“都叫上瑶瑶了?你也配!我今天非得教训你!”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孟仁石急忙冲上前死死将二人隔开,连声劝和:“今天生意全砸了,我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有火气别往兄弟身上撒啊!大过年的,都冷静点!”
刘天伦一言不发,转身独自离去。
他一步步走进昏暗空寂的小路,越走越茫然。
他要回家了,但回哪个家?
是杨羽的家?还是自己那个早已门庭冷落的原生之家?
这一刻,他像个世间漂泊的苦行僧,前路漫漫,寻不到半点归处与禅机。
孟仁石望着远处一脸困惑的章雪瑶,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刘远北说道:“你别让雪瑶等久了,快去陪她吧。我去追天伦,好好劝劝他。”
刘远北神色怅然,轻轻点头:“嗯,多劝劝他。他心事太重,别让他钻牛角尖。”
目送孟仁石走入幽暗小径,刘远北转身快步走到章雪瑶的身前。
章雪瑶担忧地问道:“小羽没事吧?我看他刚刚很生气,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事,就是一点小别扭,回头我哄哄他就好了。”
说完,他眼底一亮,神秘地从背包里取出一盒精致的紫色烟花。
“这特意给你留的。”
他低头点燃引线,拉着章雪瑶后退几步,满心期待。
可几秒过去,只冒起一缕单薄白烟,迟迟没有绚烂炸开。
直至引线燃尽,整盒烟花依旧死气沉沉,毫无动静。
刘远北当场愣住,脸上一阵发烫,满心尴尬,只能强行笑着圆场:“应该是刚才沾了雪水受潮了,有点失灵……”
章雪瑶没有半分责怪,反倒抬手指向广场中央高耸的大钟,温柔笑道:“没关系远北,不用在意这一支。还有一分钟就零点了,马上就能看到全城的烟火了。”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
奇怪的是,在这稍纵即逝的一分钟里,天气的温度竟在急剧的下降…
家中的刘半天无心观看热闹喧嚣的春晚。他独立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望着沉沉永夜,默默等候着黎明破晓…
章家客厅,孙梅被春晚小品逗得开怀大笑,全然没留意儿子章东来正默默盯着她腿上新增的伤疤…。
幽暗卧室里,刘天伦孤身静坐,闭上双眼,耳畔回荡的全是父母曾经无休止的争吵…。
漫天烟火下,陶琳在自家院中轻盈起舞。屋内父亲温柔含笑,默默将那张冰冷的下岗通知单锁进了抽屉…
冷清寂静的病房里,久病虚弱的女人沉沉昏睡。病床前,周晓生捏着高额的缴费单,无声垂泪…
“三、二、一!”
钟声敲响,岁序更迭。
漫天烟火骤然腾空,竞相绽放,照亮了整座小城。
刘远北转头认真看向身侧的少女,轻声许诺:“雪瑶,等高考结束,我们出去旅行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章雪瑶的双颊悄然染上一层红晕。
刘远北见状,心底所有的狼狈、委屈与不甘尽数消散,只剩下一腔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深宵过后,一场大雪簌簌落下,覆掩万物,将刚冒暖意的大地再度封冻。
次日清晨。
杨五丰缩着脖子推门而出,打算清扫门前的积雪。抬眼间,却见不远处的房檐下,蹲着一个满身积雪、手握酒瓶的身影。
是早已落魄失势的前钢厂主任——陈峰。
这几日,陈峰的遭遇早已传遍街坊邻里。下岗失业让他变得性情暴躁、终日酗酒泄愤,妻子不堪忍受,最终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杨五丰看着他这般潦倒孤寂的模样,心底涌上难以掩饰的得意与优越感。
他双手插兜,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刻意的戏谑:“老陈,别难过。人生起落本就是常态,风光享受这么多年,也该尝尝苦头了,哈哈。”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杨五丰只当他是懦弱无言,愈发肆无忌惮:“怎么?以前的脾气呢?现在知道怂了?”
陈峰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杨五丰隐隐感到不安,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陈峰竟如一尊僵硬冰雕,直直栽倒在地。
杨五丰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颤抖着蹲下身,指尖探向鼻息——全无气息。
“冻、冻僵了!”
凄厉的惊叫划破清晨的寂静。
杨五丰连滚带爬往家里狂奔,短短一路,他已不知在雪地上摔倒了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