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得意满足甚至没能维持两个呼吸。
向导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
德斯特雷亚轻轻仰头,躲开了那点落在鼻尖上冰凉的腥气,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把手上的衣服递过去了。
这句请求好像不是台阶,是个试探。
戴维尔像是不怎么想穿这件。也像是,是不想接受他的安排。
他不该这么着急的。
明明都告诉自己指手画脚是走不下去的了。
德斯特雷亚又开始走神。
他想到了之前像是错觉一样闻到过一次的沼泽的味道,那是在他说他已经买好了基础物品的时候。
他也想到了上一次、约会前,向导像是要**又对他的反应不满意的样子,那也是,他擅作主张为向导选好了衣服的时候。
哨兵能从白塔正常毕业,还能在污染区里活着来来往往快五年,怎么也不可能跟蠢字沾上边。
他只是不愿意去深想向导是不是也像那些同期生一样非常讨厌他的这些行为。
他只习惯了用这些方式展示他和向导,他们是一个家庭。
可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衣服只被递到半路,哨兵的手有一阵没再挪动了。
戴维尔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但闻着他身上从兴奋褪成恐慌和难过的情绪,大概能猜到哨兵应该是又想起来他在污染区里口不择言的那句话了。
刚骂完不想跟他玩这种游戏,又用这么蠢的方式低头,戴维尔悄悄骂了自己两声,根本不敢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去翻标准答案。
多配合一些,多听话几次,应该也能让哨兵逐渐把那句话忘掉的。
就是不知道哨兵是不是真能傻到把那句话当成危急时刻怎么脏怎么骂的口不择言的产物了。
向导自力更生爬起来,从哨兵手上拿走了衣服,期待着能天降一个靠谱的解决办法。他现在可不太相信自己的脑子了。
德斯特雷亚这时候倒是学会给台阶了,他问向导:“你不愿意穿这件的话,我再拿来一些给你挑?”
要装听话要配合,戴维尔不可能让第一步还没迈出去的计划就这么破产,实话实说,但选择性的实话实说:“我确实不喜欢这件衣服。但我不喜欢的是所有的制服。”
哨兵看起来有点困惑,是不相信但又被写满了诚实的情绪气息扰得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样子。
目的达成一半,戴维尔笑了一声,又巩固了一次:“我真的很讨厌制服。亲爱的德斯特雷亚先生,下次帮我选衣服的时候能选择一些舒适的休闲服吗?”
哨兵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呆呆地应了一声好,就听见向导又得寸进尺地问他:“那,作为这一次的补偿,把fox给我摸摸怎么样?”
德斯特雷亚一秒回神,把所有的伤春悲秋疑神疑鬼都扔到了脑后。顺着向导递回来的台阶做出了生气的样子。
就当向导折腾了这么一圈只是为了他的精神体吧。
“死毛绒控……”
哨兵可没出声,戴维尔第一次知道情绪气息还能精确到这种程度,连骂人都能保证让对方听得懂。
他可不愿意这种奇妙的感觉只有他一个人体会,但他现在也挤不出来浓烈又精准的情绪。眼睛一转,向导选择了开口回答:“我本来还算不上毛绒控的,但谁让某人上次拿耳朵馋了我一个晚上呢。”
哨兵从脖子红到耳根再红到鼻尖都没用了半秒。
戴维尔笑笑,当着自家哨兵的面换了他刚评价为讨厌的衣服,还故意问他:“没想过我能听到吗?看来你对你们哨兵向导之间的匹配度了解的也不是很深啊。”
德斯特雷亚瞪了向导一眼,放出了耳朵,没一会又放出了尾巴,侧对着向导,像是跟空气说话一样语调平平地开口:“fox现在不想出来,你凑合摸吧。”
这哪是凑合,这明明就是盛宴。
戴维尔拢着哨兵头上温软的狐狸耳朵,认认真真捏了两下,目光就又被摇来摇去根本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烦躁的狐狸尾巴夺去了。
小狐狸,德斯特雷亚的精神体明明还只是个幼崽的形态,融到哨兵身上就成了成年狐狸才会有的蓬松的大尾巴。
戴维尔的眼睛被尾巴尖的那撮白毛勾着转来转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弃了耳,垂下手握住了尾巴尖。
可是哨兵没有拒绝。
戴维尔就这么伴着满屋子酸热的不好意思还有一点说不上来是哪来的清苦,一会捏耳朵一会捏尾巴尖,捏到星舰进港才被收回了福利。
两人并肩走下星舰,好像之前污染区里的不愉快已经完全翻篇了一样。
霍亚嘬了嘬牙花子,离这两个谈着恋爱的神经病远了点,确认了任务提级的补助已经到账,又问清楚了有几天的假期,背包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德斯特雷亚安排完小队的其他人回来正好抓到自己的向导盯着另外的哨兵不放的样子,顿了一下,还是让不怎么美妙的情绪气味一下子淹过了向导的头顶。正常的情侣间,应该会有这种反应?
戴维尔却像是没闻到一样,还十分认真地问哨兵:“你跟霍亚真的没有什么过节吗?”
那看来是没有了。
对话偏离了预计,德斯特雷亚咽回去那些或许该算是无理取闹的话,缓了一会才回答:“算是有?一开始我跟他还有怀特都没少吵架。还有那时候也在队里的哨兵,就没有没吵过架的。怎么了吗?”
戴维尔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诚实道:“我总觉得他对你或者对我和你有点不怀好意。”
向导们确实会有着更强的直觉,德斯特雷亚没觉得戴维尔是故意挑拨。
更何况就算是同期的哨兵,一旦成了队友也没那么放心对方了。
德斯特雷亚把手里的能量胶递给向导,不在意道:“有恶意就有恶意吧,反正他打不过我。”
戴维尔不怎么想在正常情况下还吃这种只剩下工业成分的食品,把能量胶装回了口袋里。
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插手哨兵和同伴之间乱七八糟的过节,正好换了个话题:“找家不在议会支付范围的餐厅吃饭吧。我现在可是知道你怎么会那么不把钱当钱了。”
戴维尔点亮通讯器,对着上边显示的刚到账的三百万星币啧啧称奇。
他又动动手指点了两下,这笔钱就进了他家哨兵的账户。
德斯特雷亚正找着那些他从来不去的餐厅的评价,扫过通讯器上弹出来的消息诧异抬头,看向了他的向导。
戴维尔连借口都懒得找,一句“我看人家领了证的伴侣都是这么做的”震得哨兵直发蒙。
是,是吗?
伴侣真是这么做的?
论坛里没准也不是只有假话。
德斯特雷亚忍到晚饭时还故意试着上手调整了一下向导面前的骨碟的位置。
那照顾伴侣用餐应该也是真的?
不过还没等到向导的反应就先有麻烦找上了门。
戴维尔努力自然地接过哨兵递来的纸擦嘴,把通讯器推到了跟他并排坐着的哨兵面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刚做完任务,分派的时候都不知道把人剔出去?”
德斯特雷亚早已习惯,拿了杯子给向导续上水,说:“这种征召,在主星的哨兵向导都会被推送到的。不想去点个拒绝就行,还算不上分派。”
戴维尔把通讯器拉回来,点开了任务详情示意哨兵接着说。
德斯特雷亚也摸出了通讯器,但他是先说完了话才去看的:“分派的任务,拒绝是要花积分的。不过每个向导哨兵每六个月只能被分派一次。”
戴维尔对这些东西还真有点印象,但在他的记忆里,宣传册上的这句话换了一个更柔和的说法:“建议有能力哨兵向导尽量不拒绝议会偶尔一次的帮助请求。”
向导笑了一声,专心去看这个用时一整天却只有十个积分的任务。
“你想接吗?”
两个人的声音一起响起来,但语调有着微妙的不一样。
戴维尔问这句是因为闻到了哨兵想要去的情绪,而德斯特雷亚问这句,是他闻到了向导不想去的情绪。
两人对视着笑了一下,戴维尔举手先说:“我不知道你们平常的任务是不是跟这一次的污染区,爆发后的污染区,难度差不多。如果是的话,一整个白天十二个小时才换十个积分就太亏了。”
德斯特雷亚也诚实:“实话是,在我们只做A级甚至更低级任务的情况下,只要不发生意外就不会有比今天还难处理的情况。但我们平常做一次污染区的任务也确实没法在几个小时里就出来,这十个积分还是很值的。”
哨兵停顿片刻,又说了一句在戴维尔意料之外的话:“如果它能连着接三天就更好了,三十个积分,两个月,那意味着我们会多出来几乎免费的两个月用来养伤恢复训练。”
星币没什么用处,所以可以随便花,积分是用来保命的,就必须每一分都抠出来。
戴维尔差不多理解了,决定顺从哨兵的安排:“那就听你的。”
征召任务不需要二次确认,一不小心蹭到了那个确认框都要算你答应了来做这个任务。
戴维尔看得好笑,多看了两眼,看到了接了任务之后才能见到的详情。
“……院感?”
德斯特雷亚换掉了戴维尔手边的铺巾,又开始带着安抚的气息说话:“没问题的,每次出现流行性疾病都是征召我们去站岗的。因为我们不易感,就算感染了也不会出现躺半天治疗床还处理不了的问题。”
戴维尔哼哼笑了两声,情绪淡淡,语气也淡淡,但说出的话就是难听:“议会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德斯特雷亚把甜点端到戴维尔面前,不接话。
戴维尔扭头看了他一会,像是认输一样换了话题:“下次的任务打算挑个什么样的?”
向导的态度非常明显就是闲聊,但德斯特雷亚还真认真想了想才回答:“我们一般碰上什么接什么。但能挑的话,有你在,还是想试试迷宫类的污染区。能拿到很高的积分,还没有出不来的风险。”
谁会不喜欢听夸奖呢,戴维尔对此非常受用。
“说得好,给你点奖励”,莫名清晰的情绪在德斯特雷亚脸上摸了两圈才一点点换成了甜丝丝的高兴。
哨兵终于知道被传递过于清晰的情绪信息是什么感觉了。
很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