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尔……”
虽然一下子没听出来是哪位勇士解围,但戴维尔还是扒着这个台阶飞快地缩回了搭在车门上的手。
他还欲盖弥彰地挤出来一点“抱歉”和“请稍等”的情绪,也不管是不是能顺着门缝钻进去让德斯特雷亚感受到。
戴维尔又轻敲了两下车门,小声留下一句等他回来才转身看向叫他的人。
是霍亚。
戴维尔收回了要迈出去的脚,公事公办道:“有事吗?要是还打算道歉就不必了。”
他家哨兵小队里的这点人虽然各有各的小心思,但这位第一次见面就恶意不小的霍亚还是荣登了他不想交流的榜首。
戴维尔还没问过他家哨兵跟霍亚有过什么样的过节,也懒得去调查自己当天进门之前这两人是不是刚吵了架,哪怕见过了他们看起来像是好哥们互相坑一下的样子也不敢对他太放心。
霍亚抛着两颗能量胶,指指后边离人群有点距离的空地,有点礼貌但不多地希望戴维尔能去那跟他聊聊。
戴维尔看看霍亚还算真诚的眼神,转头看看车门,又转回去看了看霍亚放不下武器的简单衣服,勉强答应了:“两句。只给你两句话的时间。”
霍亚点头表示同意,画圈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带路往没人的地方去。
需要去没人的地方聊的东西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霍亚用掉了第一句。他省略了所有的迂回,非常直白地问戴维尔:“你是打算替代德斯特雷亚当这个小队的队长吗?”
“当然没有。”
戴维尔的回答非常肯定。
他要真想捡个队长当当还不如自己发招募找几个刚毕业甚至刚分化的哨兵来,找新人可以自己教,不用跟他们已经养成的破烂习惯磨合,省事多了。
霍亚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点了头,他又说了第二句话:“你要是受不了德斯特雷亚就早点跟他分开,任何人都不可能退让一辈子的。”
戴维尔后悔来聊天了。
多解放出来一条精神触手好像顺带也解放了直觉,戴维尔居然会凭着这么两句话品出一点霍亚好像是他的竞争者的味道。
错觉吧?他可没看到过哨兵和哨兵结合的先例。而且德斯特雷亚可不像是知情的。
但戴维尔还是摆起来了一张臭脸,说着一些按照自己的身份改说的话:“忍不了那就到忍不了的时候再说。我们两个的事还不需要你来操心。”
戴维尔点点头,转身就走。霍亚两步追了上来,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还违约说了第三句话:“你知不知道德斯特雷亚以前的经历很糟糕?你不能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糕!”
“四句了,”戴维尔加快了脚步,“我会在下次去白塔的时候跟德斯特雷亚的师长们聊聊他的小队里居然有个非要让他请喝酒的哨兵的。”
霍亚骂了句脏话,不再凑上去。
德斯特雷亚还没从后勤车里出来,戴维尔闻到从车里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的焦躁气味就知道了。
向导也顾不上头疼该说什么话了,拉开车门直直奔着干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德斯特雷亚走过去,任由自己那大概也充满了焦躁的情绪去跟哨兵溢出来的苦辣的气息纠缠。
戴维尔没去触碰他的哨兵,脚尖碰着脚尖站好,半蹲下来,抬头找到他的眼睛,对视了一会,柔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突然跳出来的小狐狸砰的一下拉上了车门,紧接着又躲去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里。
德斯特雷亚没什么反应,戴维尔干脆放出了自己的精神触手又一次抵上了哨兵的额头。
向导换了种问法:“深度梳理,可以吗?”
向导现在的情绪比在污染区里丰富多了,德斯特雷亚能闻到像是焦糊味的焦急,还能分辨出来写满了对他的在意的犹豫和不知所措。
再回神看着向导的那张脸,深刻思考了许久的什么时候、如何做才能体面的分开就全都被哨兵扔到了脑后了。
低个头又没少做,更何况现在都不用他低头。分手什么分手。没有意外就不叫磨合期了。
小狐狸被叫了回来,哨兵抱着他自己的精神体,又心虚又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了一个“要”字。
戴维尔松了口气,坐到哨兵身边,蹭了两把小狐狸,专心去帮哨兵清理精神图景去了。
他安排的任务量可能确实大了一点,哨兵现在的精神图景比他当初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还要乱。
挖出来的土坑要填回去,掀出来的花草要种回去,但是折了的树枝和又多出来的石头戴维尔就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他现在学了不少东西,不会再出现仗着自己是个文盲那么鲁莽。哨兵精神图景里的东西,没有必要就最好不增不减,除非能清晰判断出来哪些才是影响稳定度的垃圾。
不能扔,但戴维尔还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石树枝不怎么顺眼,折中一下,堆出来几个桌椅藏到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去了。
向导的精心苦练没有白费,德斯特雷亚享受着传说中根本不存在的“舒适的精神疏导”差一点就睡了过去。
也是这一晃神,让刚捡起来树枝的向导好像看见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哨兵因为想多吃一口土豆就被骂了一整天的场景。
戴维尔放下树枝重新捡起来,这回没有影像了。
记忆?或者幻觉?
戴维尔更倾向于记忆。
哨兵在白塔里生活的苛刻要求他也是在论坛里听说了那么一点的。
从精神图景里出来,戴维尔看着努力睁着眼睛抵抗困意的哨兵,咽回去了要转移人家注意力的问题,换成了一句:“能陪我睡会吗?”
德斯特雷亚转头看过来,就看着刚才还盛气凌人装着温柔都压不住强势一副要跟他好好谈谈的样子的向导学出来了一个又标准又恶心的虚弱样。
偏偏这人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说他精神力动用的太多现在有点头疼,让德斯特雷亚想说不行都张不开口。
向导高强度地使用精神触手当然也是会累的,不然议会才不会把每次的精神疏导定价为1积分,能给0.1都是他们今天做慈善。
德斯特雷亚偏头看看勉强挤下两个人的沙发,把小狐狸塞到了向导怀里,问他:“还能坚持一下吗?回去的星舰上会更好睡一点。”
戴维尔点点头,搓了一把小狐狸的耳朵。
德斯特雷亚眼睛一瞪,把小狐狸收回了精神域里。
延迟了这么多天才摸到狐狸耳朵,就算摸到的不是大狐狸耳朵戴维尔也心满意足了。
跟在哨兵后边从保障车上下去,再跟着哨兵签了任务完成书领了积分,戴维尔他们一行被神经紧绷的军官妥帖地送去了星港,这位官职应该不小的军官还一直陪着直到把他们送上了星舰。
“……”
戴维尔已经在努力学着接受自己被划成危险分子了,只是这个过程估计会比较漫长。
依旧是两人一间分开坐,戴维尔跟着自家哨兵要了一间能躺着休息的包间。
睡眠区的包间不提供景观窗服务,他们还是没能看到星舰离港时的航线。德斯特雷亚有点恍惚,他好像有点体会到什么叫不被祝福的婚姻了。
不用再装好好队长的德斯特雷亚又变得情绪低落。
戴维尔的手指上缠着一缕蔫嗒嗒的失望,还能闻到一点点雨水的味道。哨兵大概是又想起污染区里的那句话了,可他现在甚至做不到张嘴道歉。
要他怎么说?
“我在污染区里点名说你抢你的权还威胁你们必须配合是我的不对,但这确实是当时最好的解法?”
戴维尔都不用去他的资料库里确认都知道不能这么说话。
但只说前半句,先不说他是不是能伴着真心实意的情绪说出来,光是以后在污染区里再出事他就别想还能命令动这些哨兵了。
向导在那愁着怎么开口,混着纠结落寞的气息在哨兵眼里却成了这人还在演虚弱,催着他陪睡呢。
德斯特雷亚憋着口气把人拽去了床上,拆了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再往旁边一躺,眼睛自己一闭就当自己完成任务了。只不过是默念了八百遍不能动手才没让向导有机会感受到自己的恶念。
哨兵被向导照顾的很好,稳定下来的精神域让哨兵恢复了足够强大的直觉。
德斯特雷亚知道,只要他胆敢学着论坛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种时候扑上去要求深度结合,他们两个一定不会有未来。
就像他如果还要对向导的一切都指手画脚他们也很难有未来一样。
论坛上的经验不能信,家里的经验也不能信,德斯特雷亚已经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做了。
还有力气这么折腾,哨兵状态应该是恢复了不少,但戴维尔却是真需要小睡一觉,不过他也不愿意再让他的哨兵把情绪带回家里。
向导的左手悄悄挪出去,在哨兵的手指上碰了了,故意嘟囔道:“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叫我起来。”
哨兵的手没缩回去,戴维尔就当他答应了。
结果被叫醒的时候还是离进港只剩下二十分钟了。
德斯特雷亚捏出来一个有点委屈的声线,一边道歉一边说他也没想睡过的,偏偏眼睛亮晶晶的,周边没收敛的情绪气息里也全是甜得发腻的得意。
哨兵小小的报复总是这样看起来没什么用又刚好能气到人。
不过休息过后脑子重启的戴维尔满心都是尴尬和后怕,已经没什么立场去生气了。
就凭他在污染区里的口不择言,德斯特雷亚现在还愿意跟他闹而不是直接离开,他都应该感激。
以后要怎么磨合出来一个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模式那是以后的事,戴维尔只知道他现在就算没有办法张口道歉也要先低头。
向导坐起来,特意拉着哨兵的手晃了晃,提出了一个大概可以有用的请求:“帮我拿件衣服?我不太想带着这一身褶子出去。”
德斯特雷亚的眼睛果然又亮了点,抖着根本没放出来的狐狸耳朵去拿了另一件哨兵同款的工作服回来,找了个装模做样的借口说:“就这件吧?它没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