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辞 第7章 第六章

瑶花堂。

几个妓女围成一桌，胳膊肘支在桌上，手腕的金包银金包铜的镯子叮当碰在一起，手心儿里盛着抓的瓜子，几个人好容易清闲下来，就这么磕着瓜子闲聊了起来。

“第一次是和谁？”其中一个戴红花的叫枝红的妓女一挑眉，就问起来。

“还能是谁，就那个刘老爷，都死了八年了。”一个吊梢眼的妓女先开口道，“都说是叫我给克死的，和我睡过了回去没两天儿人就硬了，也不知道是他倒霉还是我倒霉。“

“不知道，反正是个白白净净儿的年轻男的。”

“我爹。”那妓女见她说完大家都看她，便又一脸无所谓地找补着，“不是亲爹，是后的，后来就给我卖到这儿来了。“

“我爷爷，亲的。”

“我娘做婢女府上的少爷。”

“……”

芙蓉坊北街，一条街的青楼外都站着女人迎客。

秦怜君是向来不会像她们一样的，她从来是坐在轿子里面由人抬着的，她可是瑶花堂的招牌、京城的花魁娘子，可不能轻易示人。

但是本质上，无论是被摆出来，还是被藏起来，她们并没有区别。

瑶花堂的一楼大堂里，供着的是管仲的像，因着管仲算是青楼这一行的祖师爷的缘故。

“哎呦呦这可是我们这一行的祖师爷，还得求祖师爷赏饭吃。“就连宝姨也这样说，她每日路过那幅像都要停下来，装模作样虔诚的对着拜三拜。

小妓女穿着粉红色的衣裳，跪在管仲像前，一手端着尿盆，一手用小棍轻敲盆沿，嘴里还念念有词着求管仲保佑。

在这里长大的孩子，听了管仲也只知道这么一回事。

“……”

“昨儿有个胖子来咱们这儿，包了倩儿一整天，你们知道不？”

“就那个猪啊，又肥又傻的，一看就是个字儿都认不全的痴呆样儿，倩儿那么瘦，长得也不大，不得叫他在床上给活活压死？”

“还有那个什么大人是哪儿当官儿的，什么常什么司的我没记住，长得人模狗样儿的，怎么偏喜欢那个谁，我都瞧不上她那个骚样儿，原来这帮大人喜欢这样儿的人儿。”

“都是北街的女的，都是被人瞧不上的东西，你还有瞧不上的人了？”

“唉。别光看他装成啥样儿，你看看他身边儿的人，才能知道他什么样儿。”

“……”

“男的有钱了纳两个妾，不比雇厨娘雇小厮的强多了，老婆又不用花钱。”

“不是说平庄那儿有个绣娘手艺好，绣坊的老板就要把她纳为妾的，吓得她连夜跑了。什么东西！”

“啧啧，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吃带拿的不要脸。”

“……”

几个妓女正聊的热火朝天之时，却忽然听见宝姨尖利的叫骂声，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前些日子被赎走的那个乐伎。

“她怎么又回来了？”枝红摆弄着头上的红花，瞟了一眼转回来，脸色不大好地问道。

“你看她那张脸，是叫那男的给打了受不住了吧，”一个蓝裙子的妓女努努嘴，带着看热闹的语气道，“叫她非得走，有什么用，这不早晚儿还是得回来——男人哪，靠不住。”

“哎，我要是她我才不走，要是有那个命啊，就等着以后也像宝姨那样儿，”吊梢眼的妓女嗤嗤笑着说，“要是没那个命儿啊，就一把贱骨头死在这儿得了，往外跑什么跑，就咱们这地方儿哪儿有一个正经人，不过是从一个粪坑进另一个茅厕哈哈哈……”

枝红并不说话，只瞥了一眼坐她旁边的粉衣服妓女，却听她也说：“可不是吗，像我们这种人，进了这条街就一辈子都搁在这儿了，不过是活几年和十几年的区别，实在老的不能行了就找个地方儿一待等死了，哪里有好好活到老的时候儿。“

“她也不想想，一个进过北街的女的，哪个男的能真心把你当老婆，要么图你钱要么要你命，图新鲜那都是轻的——”蓝衣服妓女话说到一半，却见秦怜君跟过去，赶紧拍吊梢眼的胳膊，翘起脚来，睁大了眼睛看向枝红等人，“你们看看，快看看，她怎么来了？”

“谁知道她又要干什么，一天天的当了个花魁娘子就跟散财童子似的，显得就她能干好事儿了，嘁，以为自己谁呀，不也是瑶花堂的——”枝红正说着，见宝姨给了那乐伎一巴掌——

那乐伎被宝姨打的一趔趄，秦怜君见状，立马过去扶她。

原来这个乐伎本是在外面找了个男人替她赎身，却不曾想赎她的那笔钱是他从外面借的。

乐伎被赎后，男人就拿着她的钱还了欠的债，此后夜夜出去喝酒赌博，把她的钱花光了之后就家暴她。

她不堪忍受所以逃了出来，但是因为破了相，瑶花堂也不愿意再要她。

“你还有脸回来，当初你走的时候见你挺硬气的——”宝姨还要上去抽她的耳光，却被秦怜君给拦了下来。

最后秦怜君求宝姨说缺个教小孩子们弹古筝的，这才把她留下来。

秦怜君一场演出挣的钱，够给那女人发几十年的工钱，还是把这尊大佛先哄好的紧。

宝姨知道好多地方都挖她，虽然说她的卖身契还在自己这里，但是万一呢。

她知道她好拿捏不是耍性子的人，但也还是哄着她点儿的好，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顺心了全瑶花堂都好过。

不过一个被打的半残的女人，过几日自己投井上吊或者跑回男人家里了也说不准——就是叫人盯紧点儿别死在瑶花堂里——请和尚超度的钱，可比她的工钱贵的多了。

只是有一件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宝姨应下过后，又转过身来扬着眉毛伸出手指对着秦怜君指指点点，“那个男的，你趁早离他远点儿，我不信你说的什么断干净喽——但你得趁早儿、立马、赶紧给我断喽——”

“那男的他人不正——再说了，瑶花堂的头牌，不需要在外面还想着别的男人！”

“……”

“你既然不想再留在瑶花堂，何不赎了身……与我离开这里？”

重重花影掩映之中，依稀可见秦怜君与一个青年男子相拥缠绵的场景。

“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这个情形，宝姨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我走……”秦怜君说着，皱着眉头，摇摇头推开他，“无论如何，也都得等到二十三岁往后再说……”

“可你现在十九岁，那还要再过四年……四年那么久……”此男子名叫戴京舟，是江南北上京城的一个商人，也是秦怜君曾经的情人。

“你是不是真心和我好……？“秦怜君也不多说，只是叹着气背过身去，以手掩面不再看他。

戴京舟见她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便举起手，就要做出发誓的样子来：“我要不是就让我遭报应，叫我天打五雷轰——”

秦怜君却还是只是闭着眼摇头，一边伸出一只手推他叫他走，一边闭上眼说：“行了行了，你走吧。“

“怎么了，今儿不高兴了，着急要赶我走呢。”戴京舟见她推自己，反而上前去作势要将她抱的更紧，却还是被秦怜君推开。

她并不怎么用力，但确实是在抗拒着的。

戴京舟见状也就不再强求，只是还是带着笑，哄着她说叫她别生气。

“我知道……”秦怜君还是不看他，只是无神地看着地面，烛火的暖光、乌润的木质地板和粉红嫩绿的花团锦簇，此时在她眼中，都只是融在一起的一团模糊的色块。

“也好，你今儿要是不想见我，那我也不在这儿打搅你。”

戴京舟说着，就走出了屋内。

走出去看见正在走廊内给花浇水的丫鬟牡丹，戴京舟还向她颔首笑了笑。

“你们姑娘今儿心情不大好，我问了她也不说，想来是不愿意叫我知道的事。”

“你们做下人的也多问问，她或许更愿意和你们讲，总憋着也不行——明儿给她做点儿甜的东西，别管那老太太怎么管着她，她喜欢吃的就让她吃着。”他口中的老太太，就是瑶花堂的老鸨宝姨。

“知道了，戴公子。”牡丹听了略点一点头，就见戴京舟提着衣角飞快地下了台阶，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秦怜君今天是怎么回事。是别的人惹她不高兴了，还是她自己心情不好又犯了什么病？

戴京舟这样想着，心想别是别的人勾走了她的心思就好。

只是他是不是得做点什么了，无论如何都得让她乖乖的和自己走才行。

……女人真是麻烦。

站在秦怜君的居所外，戴京舟停下来抬手用食指抹了下右脸，暗自啧了一声走了。

深夜。

秦怜君平躺在床上，任如墨般漆黑的长发在泛着银光的丝绸上披散开来。

她一面是随着思索的事而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一面又不住地叹着气。

她想要一个爱她的人。

虚假的爱她见过的太多了，她只想要一个真心爱她的人。

她见到一个男人，都要想想他会不会是个能够爱自己的人。

她又不傻，她当然看得出戴京舟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她似乎是看得出他对她并不绝对的诚心实意，可她分辨不出他到底有多少的真心到底有没有真心，又时而怀疑万一他真的是真心，只是自己太多疑太多虑——况且她与他这几年来，她时时能想起 过去的事，哪里是一时就能彻底放下的。

但她的心，绝对不可能交付给他。她绝不要这样悬而未决的真心，她绝不要这样一份可能有半点瑕疵的真情。

她送了柳涟好多礼物去，都是最好的那一拨，和他们送她的是一个成色的好东西。可是柳涟一样都没有收下，全都退了回来，还叫她往后也不要再送了。

柳涟是一个不会爱任何人的人，所以他也不会屑于骗自己，最多就是不爱。只是因为想到这里，她觉得柳涟是一个她可以尝试的对象，仅此而已。

她自己也觉得她傻，也觉得毫无必要。

可她宁愿左右乱扑，哪怕是病急乱投医，也不愿意什么都不做。

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什么做不到不在意这些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卑微去求一个人的爱。

可不可以呢，她也不在乎别人的爱，没有了就没有了。

可是不要。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要一个人来爱她，很爱很爱她。

她只想要一份无所图的真爱。

她心甘情愿不求回报地向他示爱。

她正在也即将如此炽热的追求着他，但并不求他回头。

既是因为她强烈的渴求着爱，也因为她自矜花魁的身份，而认为她有孤注一掷的资格，即使满盘皆输她也心甘情愿。

她自愿孤注一掷，哪怕最后是满盘皆输。

倘若这就是上天交由她的命运，至少她斗争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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