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辞 第6章 第五章

既然有了这样的先例，那么端午节抢花这一活动，也就逐渐变得受人关注了起来。

但秦怜君知道，这不过是京城的青楼们为了抬高花魁娘子的价格而做的一个把戏而已，本质不过是为了挣更多的钱。

通过这种方式，来让花魁娘子的地位变得与寻常妓女不同，为“花魁娘子”这个身份赋予本不存在的价值，让大家把她——现在是她，往后是别的哪位姑娘——捧上神坛，让大家以为她是美与爱的化身，潜移默化的让大家认可这一身份的地位。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做了花魁，就算看起来高高在上光鲜亮丽，就算有再多的人追捧服侍又如何，妓女永远是妓女。

而那些富商，也能通过这种堪称离奇的方式挣钱——通过这种方式，给一件本来一文不值的东西，赋予根本不属于它的昂贵的价值。总会有人为了那种本就虚假的意义，而掏空自己的荷包——就算一开始是荒谬的无稽之谈，说得多了也就成为真的了。

就算退一万步讲，她也还是觉得这种说法很没有说服力。毕竟花魁本身就是足够不幸的女子了，一个本就不幸的人，又如何给别人带来好运呢？

虽说若是单说漂亮的话，那她如今确实是太漂亮了，但是那也是紧绷的美，是疲惫的美。可是只有漂亮有什么用，只有漂亮的话，那并不是礼物，而是更大的苦痛的来源。只有美貌算什么，说到底她的背后是空的。

她是过分无瑕疵的精致完美的一张脸，连一点疤痕一颗多余的小痣都没有。可是那又怎么样呢，秦怜君想，那又能代表着什么呢？她真觉得荒谬，她真觉得可笑。

但她只能强装笑意，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她只是瑶花堂的赚钱工具。

美则美矣，可她眼中的疲惫却也与她的美貌一起，融在了她的面容上，像一朵不堪重负垂下头去欲泣的、黑夜里娇嫩的花朵。

她只想着能够多撒出一些完整的花朵，希望大家不要被那些富商的说法蒙蔽。

然而她不知道那些富商所兜售的花朵，根本就不是她如今撒出的这些中的一朵或几朵。

就在她感到心中实在是过于疲惫不堪之时，却在哄抢花朵的人群之中，在远远的街的另一头，望见了唯一的一抹雪白——

她再次望过去，在那个身影消失前的前一秒看清了他——

原来是一把雪白的伞，伞下的人正是柳涟。

她不知道他要前往哪里，但她知道他今日绝不会是为了她而来。

不过是一把普通的白色的油纸伞，并没有其他的特殊之处，也没有什么花纹，完全是一把素伞。远远望去是白色，凑近了觉得带点蓝，可仔细看就只是白色。

但就是这样的一把普普通通的伞，秦怜君此刻却被它吸引。上次的事她还记得，新年的事她也没忘记。她想她最近似乎算是常遇见他——若是柳涟的话，那确实算是常遇见。

她想，他还真是一直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谁都不用在意。不过也真好，他谁都不用在意。

她很不想在这里装作幸福的样子被迫做着毫无意义的事，可她现在就是无法离开，她只能被困在这里了。

要是自己能像他一样就好了。或者说，他能让自己像他一样就好了，秦怜君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很荒谬的在想着。

同一时刻，东市废屋。

柳涟本来想着今夜清闲，所以打算步行前往废屋处理薛陵尧之事，却没想到正巧遇上了秦怜君花车游行。

他早已不过人类的节日，那还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他也并不对这些事留心，他早就忘记了五月初五是人类的节日。

街上的人群太过吵闹，吵得柳涟有些烦。

还好已经离那条街越来越远，连他们近似疯狂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小。

柳涟打着伞，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越来越黑的夜里，感受着寂静的夏夜里轻拂过面颊的、像是遮面的柔纱一般的清风。

收伞的动作优雅得就像是在替自己的恋人拂去肩上落的新下的小雪，柳涟再次走进那间废屋，他的脚步很轻。

即使沈嫣宁已经使薛陵尧不再存有怨念，但她如今已经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再入轮回了。

柳涟此次，就是让她残存的魂魄彻底摆脱束缚。

对寻常的僧人道士来说，薛陵尧是很难纠缠的恶鬼，至少要几个经验老道的驱鬼道士结伴才敢过来一试；

但柳涟无所谓，至少直到现在，他还没有遇到能伤他分毫之人。

看着地面上厚厚的一层尘土，柳涟略皱了皱眉，轻轻一抬手就在周遭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罩——他才不想因为这种事，而脏了自己的衣角。

扫视了一周屋内的情形，柳涟拂袖抬掌，屋内立刻有冰霜凝结。与此同时，伴随着白色的蝴蝶四散飞离，薛陵尧的鬼魂也开始消散。

鬼神之事，对他来说至今都太过轻易。所以唯一的阻碍，不过是他并不想管而已。

在她消散的时候，柳涟再次看到她与阿鲤的过去。

他看见了那时的画面——

左千翊军遵闻靖之命，赶走原本住在这里的贫民，不愿离开的薛鲤被推倒的房屋活埋在废墟之下。

赶回居所目睹阿鲤死状后，持刀反抗的薛陵尧最终力竭跪倒在那片废墟前，一次次被长刀贯穿胸膛后，保持着跪姿，直到彻底死去。

鲜血染红了她身前的土地，连同身后灰白的房屋和那天昏暗的夕阳。

薛陵尧原是这片地界的地头蛇，算不上好人也算不上坏人，就像是贫民窟的大姐大那样的人物；她在黑川会的老大手底下做事，有时会帮他做一些杀人放火的脏事。

阿鲤是她从街上捡回来的女孩，是个孤儿。因为从前是挑担子卖金鱼的孩子，大家都叫她小金鱼。薛陵尧收养她，想着也该有个正经名字，就让她随了自己的姓，给她起了名字叫薛鲤，两个人一起住，也算是相依为命。

后来，后来就没什么了。

刚捡回来的孩子，总是脏兮兮又怯生生的，不敢多说话，她的眼神代替她开口。捡了个没爹娘的孩子回来，就跟捡了条没人要的狗似的。

可是她听话，乖巧又听话，就像捡回来的流浪狗一样听话，薛陵尧不大理她，她就自己凑上来。磕磕绊绊说几句话，但也还是小心翼翼的。

薛陵尧只当是自己给她一口饭吃，她平常也不常在家，并没想与阿鲤有什么交集。但是阿鲤自己凑上来找她，薛陵尧想，也不能就是不理她。

“尧姐姐，这是我画的画。”这句是阿鲤说的，是她画了一幅画，画上画的是她和薛陵尧，上面还有一行字。她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把画捧给薛陵尧看，这还是薛陵尧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东西。

“等你想我的时候，把这幅画拿出来看看，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你就不想我了。”

“这可是真的刀，你别伤着手。”

薛陵尧有一把比她的身高还要长的陌刀，一日无事把刀摆出来要擦刀，阿鲤却也凑过来，见她不说话，一点一点挪到她身边，最后伸手想摸摸那把刀，却被薛陵尧拦住。

“尧姐姐我今天才知道有一种舞叫傣族舞。我也想去学这个舞。”阿鲤穿着白裙子，在薛陵尧面前转圈圈。她或许死前都没学上这个舞，因为柳涟没见到过她穿着孔雀舞的裙子。

“尧姐姐，为什么我不可以照顾你……!”漆黑的雨夜里，薛鲤再一次看见浑身是血的薛陵尧，她想要强迫她接受自己的拥抱和照顾，却被她的怒瞪止住了动作。

“滚。”

那是薛陵尧唯一一次和她生气，而后看到阿鲤的不甘的委屈的眼神，她自己也感到心痛。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是自己被碰到了痛处。她在遮掩吗，其实她是一只纸老虎。

……

薛陵尧的魂魄消散之际，柳涟掠过她的记忆。

“姐、姐……”

“乖。”

躺在有些破旧的床上，阿鲤任她摸头发又摸了脸，细弱的小小的一只躺在那里，好像自柔软的□□散发出温温的热气。香甜的，青涩的，让人感到温暖而想要流泪的。

那样的一双懵懂而不谙世事的眼睛，黑亮像桂圆的核。

……

看不清了，她那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

“……尧姐姐。”阿鲤有些嗫嚅地犹豫着开口，她站在破旧的门框边，最后还是向薛陵尧开口道，“你原谅我吗，尧姐姐？”

薛陵尧向来是孤身一人，她自认是烂命一条生死不管的亡命之徒。那夜，她在雷雨瓢泼的深夜里带着一身血回来，回到家勉强用刀顶着才没倒下。她一低头，就看见阿鲤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带着怯缩而担心的闪烁的眼神看着她。

那夜是阿鲤第一次看见她脱下那身黑色的长衫，也是第一次看见她一点点解开她身上缠着的纱布，最后露出有大有小的深浅不一新旧并存的伤口，以及她背后的一道自右肩延长至左腰处的极长的伤疤。

阿鲤那时一瞬间就觉得心头一下被刀剜去了一块，她那时忍住了，可是后来又有一次。那次她没再忍下去，立马就扑上去，从薛陵尧的背后抱住了她。

她知道再藏不下去，于是向薛陵尧装着可怜，说她那时只是担心她，她求薛陵尧不要抛弃自己。

昏了头吗，她知道连装都不能用这个词，但她自己心里清楚才不是昏了头，她清醒的很。

她想要照顾她。是她太冲动了，可是她不想装，她想在薛陵尧面前全都向她展现出来。

她感激她，于是想要……想要、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抚摸她的每一道伤疤。深深浅浅，不只是抚摸。

不要躲着我，不要讨厌我，不要赶走我。她想，她不要离开她，她不要让她离开自己。她想要她，她想要薛陵尧。薛陵尧。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好像在她心里成为了一个另一个其他的人。

薛陵尧并不是可怜她，也不需要人来陪伴她，要是想养猫养狗她早就养了，用不着养阿鲤。

就是鬼使神差的捡了一个女孩子回家，然后把她养到十五岁，然后两个人一起死掉。

是遍体鳞伤还是弥天大错，是争吵还是决裂还是挽留，无论多荒唐的结局，至少都还有一个结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故事连开始都没有，就这么结束了。甚至阿鲤死去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孩子，她甚至还没有长大。

薛陵尧无论有多遗憾，也无可奈何。

柳涟离开东市时，又想起罗钦寒的事。罗钦寒死去的时候，万箭穿心，以剑抵地，也是像薛陵尧一样保持着跪姿，直到彻底死去。

罗钦寒是朝鲜国将军罗汉铉的独子，也是第一任鲜部总督裴周的亲侄子，其战功卓著，是朝鲜国的最后一位——也是鲜部的唯一一位称得上骁勇善战四个字的将军。

因其战功卓著却似乎并不完全忠诚于大盛，当时的皇帝李麟便在京城为他修建了一座将军府，实则是为了逐步瓦解罗钦寒的实权，想将他囚禁在京城。

并非是他故意的巧合，或许只是人情相似如此。

柳涟回想着这些故事，似乎自己总是见证着这些的发生。

仿若近在眼前，却又恍若隔世。

明明好像李元徽求自己让赵同怀死而复生还是不久前的事，现如今已经到了李玹朝了。

他垂了垂眸，没什么能说出口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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