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辞 第8章 第七章

“听说昨晚上东市西街那边儿着火了，”凝阶楼里，宋节照例进了屋一靠在榻上，就开始自己给自己倒酒，反正柳涟也从来不管他做什么，“烧没烧死人——反正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类都这样。”

其实他也不知道柳涟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但见他那一副面瘫样儿，就算看自己不惯，顶多淡淡瞥自己一眼，自己装没看见就得了。自己舒服就行了，管他怎么想呢。

他见柳涟正在看诗集，他只瞥了一眼上面的什么纸灰飞作白蝴蝶的，就原姿势躺了回来。柳涟的那股子酸劲儿，他也算不上是受不了，也算不上是完全地不感兴趣，但确实是懒得理他。

“你不是京城司的吗？”柳涟这次终于放下了诗集，转过身来，淡淡地瞥了宋节一眼，冷冷地开口道。

“昨晚也不是我的班，我早早就睡了。”宋节说着还抻了个懒腰，假装不知道似的，但还是余光瞄了一眼柳涟此时的表情。这十几年以来，他已经逐渐习惯了人类的生活作息，但他现在是在故意气柳涟。毕竟看面瘫生气，还是不说话的面瘫，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柳涟没理他，他也只是得逞地笑着抿了一口酒，就继续说下去。

“我又遇见季宣了。”

“他来找我帮忙，我就帮了。”

“陵王府的三公子——就是季宣，他昨天来找过我，查的应该也是闻靖那件事吧。”

“他和柳昭，应该是一起的吧？”

宋节明知故问，挑了下眉，起身想看柳涟的反应。

果不其然，柳涟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拿着茶盏的手，连同脊背全都肉眼可视的僵住了。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晚东市着火的事，就是你的柳昭差点被烧死的事——还好你送了她那个翡翠坠子，不然她可真就要死在那里面了——”

宋节接下来说的话，柳涟早已无心情再听下去。

又是他啊。

从季宣到萧擒，每一世都是他。

这都四百多年了吧。

柳涟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每一次他都会在她身边，凭什么。

正说着，却听小童渡尘在门外报，说是辞盈说秦怜君在凝阶楼外候着。

“哈？”

“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宋节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柳涟只是再次淡淡瞥了他一眼——即使从表情上来看没有什么变化，但这个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和秦怜君之间，并没有任何的关系。

柳涟刚想直接让辞盈叫她离开，宋节却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直接抢先说着让她上来坐坐。

没想到秦怜君进了屋也不多说，直接就是邀请柳涟明天晚上去瑶花堂看她的表演。

“……？”柳涟听到之后，甚至还没想到回绝的话，脸上先做出了疑惑的表情。

宋节本来还没想着答不答应的事，只是一边在看热闹想着居然有一天能看到柳涟的热闹，一边在想秦怜君确实美貌连妖化成人形都未必比得上她，虽然也已经在想怎么让这个热闹更好看，但还是不太敢——

但见柳涟一副“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的表情，他突然就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于是脸上的笑意更甚，点点头装作一副很大度的样子，怕柳涟率先开口，赶紧摆摆手说：“多谢秦姑娘，我替我们柳公子应下了，他明天一定去给姑娘您捧场。”

“？”这下柳涟就更疑惑了。

但宋节都已经替他应下了，他又不好再多说什么，去不去的，虽说让他自己回答他肯定是要拒绝的，但既然宋节答应了，他也确实是无所谓。

只是感觉一个个的，怎么都莫名其妙的。

夜里，柳涟躺在榻上，一旁的下人替他梳理着长发。他百无聊赖地伸手把玩着榻边的水仙花，宽大的袖子自然地垂下，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怠的神色。

蓝花楹、白水仙、蝴蝶兰。柳涟似乎很喜欢养花，屋子里摆了许多的花，还有一盆山荷叶。

若是站在门口向内看，便见一位孤高的美人。

他这个人，就像是一支纤细的水仙花，像是能想象到他顾影自怜。

你见他就觉得他一定很香，冷而香。那个香气像是从冰封了的水仙花里透出来的，冷沁沁可还冒着寒气，明明是淡淡的香，却无论如何都往你鼻子里钻，让你见了一面就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个香，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他。

可他偏生又从不理人，别说是从不讲话，就连看你一眼都没有。

可他越这样，就越想盯着他看，越想和他说话来使他开口。

所幸他再不满，也就只是淡淡的，即使脾气不好，也不会因此而杀人。

不过这很好，因为他烦了而看向你，如果还能开口的话，又看了你又和你说了话，那还是赚了。

无奈或不耐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心痒，被他瞪也只可能觉得他好美。微微蹙眉的表情，则更是要扑上去亵渎神明了。

那双手也实在是太漂亮，手如柔荑，指如葱根，像漂亮的女人的手。水仙花下的纤长而白皙的一只手，就连手腕的腕骨都十分纤细，让人忍不住遐想。

无瑕的美人，连发丝都是香的，真像最光滑的绸缎柔顺地自然散开，连光泽都一样。不禁想用他的长发编辫子，可他连束发的带子都没用过。

其实整座凝阶楼里，只有他一个活物。

其他的下人，包括总是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小童辞盈和渡尘，不过都是他随便指了个物件儿化成人形的，过去则是这些瓶罐花草中的一个。

第二日的表演开始前，秦怜君在婢女为她做最后的准备时，坐在软椅上，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扫视着，没想到果真见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柳涟果真来了。

众人皆是要么一身灰蓝，要么穿红戴绿，只有柳涟白发雪衣，坐在人群之间非常显眼，像一棵垂下雾凇的亭亭的静默的树。

她知道他绝对不会答应，也绝对不会来。

可是他答应了。

可是他来了。

柳涟直到到了瑶花堂，才后知后觉，原来秦怜君昨日邀请他来，是她送自己礼物的后续。想到这里，他其实想过要不要走，虽说失信是很不好的行为，但他并不是什么守信的人。

他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里待的他很不舒服。

但是算了，还是待这么一次吧。

表演开始前，宝姨介绍着，今日原定的乐伎生了病，是秦怜君主动说着替她一次，所以才临时请了她来。

“原本是千金才能求一曲的，各位老爷今夜真是好耳福啊……”

此言倒是不虚。原本瑶花堂每夜免费的乐伎表演，上台的都是些刚接客的小乐伎，今儿却是名满京城的头牌，这一下不知道赚翻了多少倍，能亲眼见着这位秦姑娘表演。

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夜的瑶花堂，几乎聚满了来到芙蓉坊北街的所有人，上下三层里里外外全都挤满了人，就连瑶花堂外都乌压压围了一圈的人。

真的慕名而来想听秦怜君弹奏的，那是几乎没有——要么是看人多来凑热闹的，要么是觉得今晚是个大便宜不捡就亏了的。

当然瑶花堂也不亏——这一举不仅大大提高了瑶花堂的人气，也能提高秦怜君的人气——

除了王公贵族以外，宝姨也需要拓展那些新贵商户作为瑶花堂的客源；或者是那些刚发家不久的小商户，今夜见了秦怜君念念不忘，过后咬咬牙豪掷千金，就为了彰显自己有能力请到她——至于过后散尽家财的事，那就不是她该在意的了。

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下，秦怜君即将出场。

她今日身着朱樱色围领大襟对穿背子，姚黄色窄袖围领对开襟式衫，下穿锦缎间色裙，披着墨绿海棠缠枝纹帔子，怀里抱着李容止送的那把海南黄花梨四弦琵琶——以表现秦怜君平日里见的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更让人觉得秦怜君也是非同一般的乐伎——

她就这样迎着大家如火如荼的目光出场了。

她一出现，台下就爆发出浪潮一般兴奋的狂热的欢呼声——也未必都是真心欢呼的，有些人也不过是看着大家都在叫，所以也跟着叫而已。

但看清了秦怜君长相的人，都一致认为，这样的美貌，确实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无论你对她是什么感觉，这一点都不过是自愿承认与不得不承认的区别。

秦怜君落座准备弹奏时，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秦怜君其人，堪称清光明艳，再词穷的人，也能说她实在是太漂亮太出众。置身于其间，让人不禁觉得她与瑶花堂内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说是曾经有一位大商人，因为说秦怜君的皮肤像羊脂白玉一般，便送了她一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的玉雕——此传言听着或许玄乎，但见到她本人，见到她白到几近发光的模样，便能自然而然相信此事的真实性了。

弹奏乐曲之时，台下的观众们又实在是太过狂热，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即使是坐在最前排的人，也几乎听不见琵琶乐声。

秦怜君并不恼，也只是趁着弹奏的间隙，抬起头含笑向台下看一眼，听到台下的又一阵欢呼，就带着温和而从容的微笑低回头去。

明明是一张华丽而妩媚的面容，却总是一副柔和的顺从的表情。

夜里灯火下，粼粼的含水的双眼更平添几分美人气，实在是太美，那张脸在眼中，朦胧又清晰。

今晚的表演，是因为原本轮班表演的小乐伎病的下不来床了，又没有乐伎愿意替她，秦怜君才自己要来的。她并不要钱，她只是让宝姨许那个孩子休息三日。

她自己也觉得，她有时候或许做好事做的太过了些，可是没办法，她不愿意看到那个孩子因为生病还要被宝姨打骂。

至于请柳涟来看，是她临时想到的。今晚的表演看起来很成功，她在心里想着，至少没有很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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