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唐鸿安静下来,宋节转身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她并不认识你。”
“你跟踪她一直到她的居所,吓得她几近不敢出门。”
“你还给她写信说自己非常爱她,做梦都在想着她,问她能不能与自己见一面。”
“不过是因为给她写信的人太多,所以她才没有察觉,但不代表我们也不知道。”
“无论你现在对她是什么情感,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既没有承受你莫名其妙的情感的理由,也没有因此而遭受你带来的平白无故的伤害的理由。”
“虽然你对她的骚扰大盛律不能罚你,但你偷盗,按律当捕,此事毋庸置疑。”
“——来人,把他带走。”
室内寂静无声,柳涟一边侍弄着窗台的山荷叶,一边回想着他去废屋时的事。
他身旁的窗台边,端正摆放着一盆含苞欲放的白水仙;身后是静默着立于桌台上或博古架内的白色玻璃水仙瓶、天蓝釉长颈瓶,以及插着两支白梅的月白釉玉壶春瓶——他的气质如冰雪,其居室内的陈设也是如此,雪白无瑕、晶莹剔透,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一座琉璃殿。
他原以为那鬼魂的形象会是一位高大的青年女子,毕竟按闻靖所言,能与千翊军杀个来回的,必然不会是什么楚楚可怜的弱女子。虽然闻靖没有具体说当时的情况,但柳涟略略想一想也猜得出,千翊军必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她孤身一人与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士兵对抗,还能使他们感到难缠,绝不可能是一般人。
却没想到化形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子。
那并不是薛陵尧,而是另一个叫阿鲤的女孩子。
薛陵尧死后,她的尸首腐烂在那片泥土之中,她的魂魄附身在阿鲤的身体上,加之执念深重久久不散,以至于以阿鲤的形象化形成了有形的鬼魂。
柳涟想起自己那时从薛陵尧支离破碎的意识中,看到了关于她与阿鲤的记忆。有许多琐碎的人类的日常的记忆,然而柳涟对这些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既不想知道这个阿鲤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也不想知道她和这个薛陵尧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死的是薛陵尧,现在现形在他面前的却是她;那就算是她当时也死在了那里面,薛陵尧的魂魄为何要附身在她身上。
柳涟只觉得若有若无的烦意,他在想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会耽误他解决此事,要是不耽误的话他就不去管,直接把薛陵尧的魂魄驱散走就好了。
然而静坐半晌,他最终还是皱着眉,有些不耐地回忆着那时薛陵尧的魂魄中残存的、她过去的与阿鲤的回忆。
薛陵尧过去是京城□□黑川会手底下的人,是替他们做杀人放火的事的,她看起来是个较为高大的女子,平日里要么是背着一把陌刀,要么是手持两把双刀。
阿鲤,要是随薛陵尧的姓该叫她薛鲤,倒是个矮小而瘦弱的女孩子,看起来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一些。
阿鲤平时就叫那个薛陵尧叫尧姐姐;
阿鲤喜欢穿白裙子,又生的娇小,她喜欢白色,即使在她们居住的地方,白色的裙子很不耐穿且难以清洗;
阿鲤生前爱看戏,薛陵尧就一有时间就带她去看戏,她问阿鲤爱看什么戏,阿鲤也说不出,她只说觉得那些戏曲咿咿呀呀的唱的都好听……
……
不过柳涟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他那时并没有特别注意,他只觉得无聊,只是任薛陵尧的记忆掠过。
人类总是喜欢拿别人喜欢的东西来说服自己,然后再拿自己喜欢的东西去说服别人,说服大家都变得一样,普世的真理,不然就是可怜或邪恶。自以为是的彻底的生物,他们所求的东西吗,他不想要,也不想给。
室内寂静无声,连室外人走过实木地面的声音也没有,只有山荷叶再次静悄悄开放的声音。
明亮的蓝夜,微凉的柔风,轻轻颤动着的满簇的桃花,是像古琴一样静静流淌着的夜晚。
秦怜君喜欢花,她喜欢轻薄而柔嫩的淡粉色的花朵。
跪坐在蒲团上,她望着窗外路边开放的桃花,想着不必一定是精心培育出的花朵,即使只是路边栽种的平常的花朵,开放的时候也很美丽。
疲惫了一夜,终于有可以休息的时刻。
难得有这样静谧而闲适的春夜,若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她的居所里有好多的花。
月季花开了,院子里也摆着几盆,屋子里也有,说是又叫长春花,确实是月月都开花。
春水绿波、粉妆楼、湖中月,白的粉的,深的浅的,好几个品种,难养的很,可是她就喜欢花。
花开的时候嫩嫩的太美,她无事时能看半天。
曹源说这是美花衬美人,美人爱美花。可他一向说话就随便,秦怜君是不太用心听的。
她喜欢,送的人也就多,她家又大,也摆得下,好好摆着,层次分明,实在好看。她家里杜鹃、月季、芍药、牡丹都有,统共得有十几种花来。
因着她最喜欢杜鹃花的缘故,京城近几年的杜鹃花都越来越贵,尤其是雪晴杜鹃。
秦怜君院子里屋子里处处都有花,她不喜欢玉石的盆栽,她就喜欢真的花。
柳涟确实想的是就算他不管,也总会有人来管的。
他也就是这么做的。
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没有义务去为此而劳心费神。
如果真的很难办,那他不该自讨苦吃;如果只是小事一桩,那就更不该有他什么事——即使对他人来说无论难易,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小事一桩——
况且他从不是什么愿意乐于助人的大善人,死不死人,死几个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这点确实不该再有什么异议了。
但他没想到,来管这件事的人,居然是柳昭。
说的再具体一点的话,是柳昭的转世。
凝阶楼。
陈设清雅,寒香盈室,偌大的居室内,只有宋节与柳涟二人,倒显得空旷得很。
宋节十几年前与柳涟相识,现如今也算是柳涟几乎唯一一个熟识的活物。
“没想到啊,兜兜转转你又遇见了她,”宋节侧卧在榻上,用手撑住侧脸,一边将酒倒入柳涟的裂纹冰瓷盏内,用他的瓷杯饮着酒,一边戏谑地笑着看向柳涟,“怎么样,你还打算去管她吗?”
其实宋节的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因为真实的情况,不是柳涟又遇见了她,而是她每一次转世,柳涟都会立刻找到她。
不过是找到了也没什么用而已。
柳涟并不说话,只是手中摩挲着一个紫翡翠的坠子。
提到柳昭,想到她,他都觉得心里暗暗的一阵弥散不开的痛,即使叹气也长久无法散去。
“她现在是叫——沈嫣宁?”宋节早就习惯了他半天只说一个字甚至是一个字都不说的语言风格,也懒得理他,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后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手边的那个茶盏,抬眼看了柳涟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就是郡国公府的那个二小姐?”
柳涟仍然是不说话,连手上的茶盏也放下,只是自顾自思索着。
窗台的那株山荷叶,也就那样静静地开放着。
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柳涟想,就算当年沈如昼哭着说她不会忘记自己的,等到转世过后,也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当年的柳昭,现如今她的转世,竟成了沈如昼当年所去的郡国公府的后代。
没想到自己活了这些年,认识的这些人却是都联系到一起去了。
只是薛陵尧之事恐怕凶险,他不放心柳昭去做。
他没想到她竟敢直接进入废屋之中,更没想到她竟能毫发无损离开废屋。鬼魂尚且可怖,人心则更不可估量。
况且,上次她的无事或许只是侥幸,他担心她会出事。
事到如今,此事他便不得不管了。
端午夜,秦怜君盛装于东市内花车游行。
今夜她不需要弹琵琶,她只要站在缓缓前行的花车上,向街上的人群撒花就可以了。
傍晚时分,两侧的灯火依次被点亮,各种鲜花香草的装饰也已经被摆放好,远远看过去花红柳绿,粉的绿的郁郁葱葱花团锦簇的一片。
酉时过两刻,东市的人流也开始增大。
很快,秦怜君所在的花车就被围的水泄不通,大家都向她挤过去,想要抢到她撒出去的花。
人群越挤越紧,比起花车能否按原定的速度前进,现在秦怜君更担心的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很容易出现事故。
但似乎没人这样想,他们只是喧闹着向她挤过来。他们既不在乎周围人是否会因此而受伤,也不在乎秦怜君是否会因此而感到慌乱甚至是恐惧。
据说抢到花魁娘子撒出的最完整最大的那朵花,接下来的一年里,就会变得好运。
由于这个说法,甚至有富商会在这一日雇人前来,就为了抢到那朵最完整最大的花。
更有甚者甚至会出高价,从抢到的那人手中购得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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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