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黎冬平同学所说,手电筒是他用给同学抄作业赚到的钱买来的,张方正对此没有一点怀疑,主要没有什么可怀疑,黎冬平的成绩确实好到平时的练习作业可以作为标准答案给其他小同学作为参考,但是居然想到拿作业来换钱,可见黎同学虽然只有才上初三这样的小小年纪,却已经开始研究赚钱的路子。
后浪把前浪往沙滩上拍。
拍啊拍啊拍。
也让张方正更加坚信,基因就是这个宇宙里最神奇的玩意儿,前期隐藏的再好,到一定年纪,后辈必定会越来越像前面那一代,他想快点变老,老了看见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猜猜他爹妈是什么样的人物,在月黑风高处将他丢了,去做了什么非得他们这对神雕侠侣才能解决的大事?
洗了把澡,浴室已经不用开暖气了。
看挂历,四月中旬。
“好热。”黎冬平爬上床,照例对着张方正的后背嘟囔一句。
张方正刷视频,没回头:“热你开空调。”
“不要。”黎冬平朝张方正凑过去,和他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也去看他刷的视频,浅浅的薄薄的自带儿童沐浴露的声息喷洒在了张方正的脖颈处。
现在刷到了一个抽卡的直播间。
张方正的手停下来。
他的手机之前被黎冬平摔出了一道痕,从手机屏幕的左下角一直快裂到了正中央。想着还能用,他也没换屏换手机,万一丢在大马路上,别人看见都不稀罕捡,所以不容易丢。
不舍的换,非得找个借口。
直播间里主播拿小刀划拉开一包小卡的封口,嘴里念着网友的网名,将一张奥特曼的卡慢慢地十分有神秘感地抽了出来。
张方正很明显能感受到趴他后背上窥屏的小黎冬平呼吸一顿。
“他抽出来什么奥特曼啊?”张方正往后看黎冬平一眼。
黎冬平吞了吞口水,不好意思自己偷看居然被张方正发现了。
“赛罗奥特曼。”他又朝张方正凑的更近,下巴抵住张方正的胳膊,眼睛对着那张卡片两眼都放光了。
“你喜欢啊?”张方正看着他。
黎冬平点了点头。
于是张方正硬生生和黎冬平看了半小时的奥特曼拆卡直播间。
主播工作到十一点多,估计也是没什么力气,说话的语调极其具有催眠力,张方正眼睛半睁不睁,意识开始出窍,耳边的黎冬平却兴致出奇的高,但凡拆出一张先前没见过的奥特曼,他就趴在张方正耳边,吹气似的给他介绍。
“这个是雷欧。”张方正眼睛即将闭上,旁边的黎冬平突然又说。
“……”张方正:“你从哪儿知道他们叫什么,不都长得一样吗?”
“不一样呀。”黎冬平轻轻说,说话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搂住了张方正的腰,他见张方正没有躲,心里高兴极了,他不再是偷偷摸摸地抱张方正了,他是在张方正的眼皮底下干坏事啦!
黎冬平再是一个早慧的有自己小心思的初三生,但人在极度的高兴之下通常口不择言,何况他呢,他另一只手从床板下伸出去,两条胳膊牢牢地抱住了张方正的上半身,嗅着他的味道,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喊出来他朝思暮想的一句“爸爸”。
“爸爸。”
在张方正的沉默中,他以天使的口吻,依赖着张方正的肩膀,又喊了他一声。
他正要喊第三声,张方正废话不说,关掉手机,嫌弃地推开黎冬平,一把拍灭床头灯,屋子里瞬间一片漆黑,他掀起毛毯往身上一盖,转过身背对黎冬平,忽视掉黎冬平委屈的小眼神,抛下一句:“睡觉。”
身后的黎冬平几秒后老实地往床上躺好。
张方正眼睛闭着,呼吸也挺平稳,但他脑袋里又开始不得消停。
难道他二十出头,白捡一个儿子?
以前小屁孩儿只会趁他睡觉的时候喊他,他懒得计较当不知道,现在居然敢光明正大这么喊他,如果不制止养成了怪癖,那么以后见一个人喊一声爸爸,不把人家大牙笑掉?
张方正忽然挺感慨,不是感慨黎冬平思父心切随口认爹,小孩儿,干什么都行,他感慨的是之前是他班主任的黎承画风突转,之前多宠儿子现在却不认儿子出去逍遥,当时黎承去火车站,他跟在黎承身后,亲眼看他只是背上一个黑色背包上了火车,火车声远,黎承随着那趟火车,不知道去了那座城,还回不回来。
可能确实要报警把黎冬平送走。
警察来了,看见黎冬平,如果找不到黎冬平的亲戚,会把他带到哪?
带去福利院?
那地方他待过,能吃饱就穿不暖,天热穿暖和了就睡不好。
“你生气了吗?”黎冬平在黑暗里,试探地问。
“嗯。”张方正承认的挺快,“以后再这么喊我,你给我滚出去睡。”
黎冬平低下眼,没说话,半晌才声音微弱地,好像就指着这一口气来把嘴里的话给吐出来,他对张方正说:“为什么?为什么我爸爸不要我了?他还会回来吗?”
“……你老爹走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他干什么去了?”张方正睁开眼。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他说让我跟你回家,他要出差,不过会很久不回来,让我不要太想他,让我不要去报警找他。”
“嗯,报警是我的事。”张方正若有所思。
黎冬平一听这话,心突然砰砰地跳的特别快,大概十秒的时间,他知道现在自己不该问太多惹张方正心烦,但是他心里好慌,他翻身盯着张方正的后背。
这是他见过最帅气野性的男性身材,他希望自己以后也能长得像张方正一样,虽然没有两米多的身高,可看着特别有劲,力气也大,腿也特别长,能一腿踹翻所有欺负他的人。
但是。
“你报警干什么?”他对张方正问。
张方正沉默。
是不是要把我送走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还嫌我烦是吗就因为我喊你爸爸吗?
“爸爸,不要送我走。”他抚上张方正后脑勺的头发,埋进他的背里,已然带了哭腔地说:“不要,求你。”
张方正只能忍受黎冬平在他这儿住一段时间,但黎承不回来,难道黎冬平要一直在这?老天真要白给他一个儿子?
他只穿了一件背心,还是质量不好薄到能透光的那种,所以黎冬平的眼泪特别容易渗进他的背心,黏到他的背上。
“不要。我以后再也不喊你爸爸了,我买完手电筒还剩一点钱。”黎冬平呜咽:“我全都给你,不要把我送走。”
“本来不打算给我啊?”张方正悠悠问了一句。
“不是!”黎冬平抵着他的背重重摇头,力度快把张方正给挤到床底下了,他抽了抽气,喊:“我要留着给你攒钱,让你娶老婆!”
张方正:“……”
“可以不赶我走吗?”黎冬平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好难过啊,抽口气心都疼,刚开始住进这里的前一个月,他每晚都会梦见爸爸,梦里爸爸每次都会出现和他说小冬平你真的很好,我已经来接你啦,可一睁开眼,根本没有爸爸,原来梦果然都是假的,那不如不要做梦。
爸爸,张哥哥要把我送走,我真的很好?
他是个很敏感的小孩,敏感到听到别人的一句话,就能联想到那个人接下来要说什么,敏感到别人只是话外说了一句话,他就能想到他们话里其实什么意思,而且,他敏感到的都是对的。
如果我真的好,那么爸爸你为什么走呢?
“卧槽,你哭出鼻涕了?”张方正低着头,掀起自己的背心,把已经被黎冬平蹭湿了的那块儿布料来回晾了晾。
黎冬平突然从伤心欲绝的情绪里,抽出一点心力,抹上了自己的鼻子。
他刚要说,没有呀,不过鼻涕好像也快要出来的时候,张方正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几乎盖住了他的下半张脸,看着他眼巴巴的试探,张方正突然有种不忍心,他将黎冬平的被子往下掀了掀,给他露出了鼻子和嘴。
“闭嘴吧,老子现在要睡觉,而且一闭眼就能睡得着,老子必须要珍惜这个睡眠机会。”
他翻身,闭上了眼。
“那你要报警吗?”黎冬平问。
“你再多说一句,我立马打十个报警电话,你闭嘴了,就不报。”
“真的吗?”
“嗯。”
“可以不要骗我吗?”
“……不骗你。”
“拉钩可以吗?”张方正的沉默里,黎冬平不得不,像被谁逼迫似的,下定决心张方正已经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慢慢伸手越过张方正的腰,抓住了张方正的手,用自己的食指攥住了他的中指,最后还是忍住没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话给说出来,说了他自己都嫌自己烦啦。
但眼皮为什么感觉有点重?
张方正的手被黎冬平拿手勾住,他没抽开,听着黎冬平在他后边逐渐平稳的睡声。
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
啊,果然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