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冬平今年上初三,身高突然抽高,原来只是能看清袜子什么样的裤子,现在再穿,感觉跑跑步啊,稍微往上拽一拽啊,能看见内裤什么色了。
班里孩子属他身体抽条的最多,先前和他大打出手的小孩遗憾地身体和按了暂停键似的,在班里横向发展是第一名,不过看着也挺有震慑力,身材一变,内心的小邪恶也和肉一样化开,整天笑呵呵。
小伙儿后来没听父母让他去名牌大学读金融的规划,也枉费了自己的一身富商相,如愿开了一家餐馆,即是老板也是主厨,张方正每次瞧见这小伙,总忍不住和身边的黎冬平感慨,当年那一顿揍,你揍得真好,帮着把人家体内的善良分子给揍出来了,黎冬平听了低下眼,对张方正说,再善良有我善良吗,你怎么不夸我?
但此刻,长高对于一门心思读书,一门心思找爸爸,一门心思想张方正多陪陪他的黎冬平来说,还是一个不算小的烦恼。
因为长高,他就没有合适的裤子穿了呀!
张方正叼了根烟,进卧室,皱眉打开衣柜,伸手从里翻出来一件以前穿过的裤子,往床上一扔,对这条破洞裤抬了抬下巴,回头示意黎冬平穿上试试。
黎冬平走过去,当着张方正的面儿刷地把裤腰带一解,裤子往下垂到地面,他抬腿站出来,仅剩内裤地把张方正的裤子穿了进去。
“可以吗?”他直起腰,试探地问张方正。
张方正抱起胳膊,靠着门框,若有所思地扫视黎冬平全身上下,一条破洞裤穿在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黎冬平身上,应该有种违和感,但黎冬平凭自己一张脸,硬是穿出来一种不搭但本该如此,没想到这也很行啊的美感。
还有萌感。
张方正想起黎承。黎承是正儿八经中国人,但黎冬平他妈是老外,德国人,所以黎冬平是个小混血,外国人在青州不常见,所以当他把黎冬平带回来后,街坊邻居,尤其是隔壁那老太,站在院子口,一直往屋里看,想看看黎冬平长什么样,当时黎冬平多害羞啊,躲在屋里不肯挪窝,张方正喊他出来吃饭和给他去上刑似的,出来了也一声不吭坐他对面,吃饭扒拉筷子的声儿都不敢发,后来邻居之间见多了,发现这个稀奇人看着不也就这么回事儿吗。
“还行。”张方正说。
他往门口走,拿起车钥匙,黎冬平赶紧跟上去,贴着张方正的后背走,把院子门锁好之后,坐进了张方正的车。
送完黎冬平进学校,张方正点开手机接了个单,按照目的地,往下一个十字路开。
中午他和彭乔去快餐店里一起吃了顿饭。
两个人随便扯了点有的没的。
突然彭乔说:“要不我俩都辞职不干了,出去闯闯吧,我们以前运货那年,多威风,一礼拜赚的比现在一个月都多。”
张方正刮了刮剩下的饭,一勺子进口,看他一眼:“在公司受委屈了?”
“…受点委屈也正常,大老爷们儿的,说啥委不委屈的。”彭乔闷闷不乐,他话这么说,但张方正还是能听出来他不高兴。以前在技校,他感觉彭乔整天嘻嘻哈哈的,和智障似的,但这些年过去,智障也有了烦恼。
“那小屁孩还在我这儿,我能上哪。”张方正说。
彭乔一听这话,脸色立马化阴为晴,好奇:“他还在你那儿?”
“嗯。”张方正放下勺子,一连抽出纸盒里的好几张纸,擦了把嘴,擦完把纸搓成一团,朝垃圾桶里精准无误一扔。
是啊,还在他那儿。
谁能带走他,给那谁十个亿。
彭乔:“你也真是好耐性,为什么不直接报警,或者把那小孩送走,除了黎老师,难道那小孩没其他亲戚?”
“谁知道。”张方正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往外走:“得干活儿了,走了啊。”
“哎,你先别走。”彭乔叫住他,“你过来,话没说完呢,你听说过邵赫这人吗?”
张方正坐回来。
邵赫。这名儿好像在哪听过。
彭乔看着他,抽纸抹了把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搜索“邵赫”俩字儿,下一秒,界面跳转出一篇博文,配合几张照片。
“就是他。”他把手机对着张方正给他看。
小白脸。
张方正挑了挑眉,看向彭乔:“想起来了,之前载客听妹子说起过这名,演员吗。”
彭乔见状,放下手机,既然张方正知道这人,他也不打算多介绍邵赫是谁,他点点头:“就这人,最近来青州拍戏,要求贼多,看不上青州,这不合他意,那儿又麻烦条件简陋,说以前出差住的都是五星级的酒店,来青州住的是路边小旅馆那么差的屋,死活不肯妥协,心情不好把上个司机给解雇了,现在他公司在招新司机。”
他说完,看了张方正一眼:“邵赫这回来青州拍的扶贫剧,专门冲着拿奖去的,我们公司给他提供地点和场务,所以我这是内部消息,别人暂时不知道,我一听到他要招司机,就想起你来,怎么样,试一试?”
“我去?”张方正看着他。
彭乔:“你这个我去,表示感叹还是你答应了?虽然邵赫人不怎么样,靠脸拍拍电影真把自己当成少爷,但在他手底下干活,钱还拿的是真不少,你猜,给他当司机,一个月能拿多少?”
“五千万啊?”
彭乔:“……那我自己就去了。”
“钱还是不够,不然你怎么不去?”张方正说。
“哎呀不是!”彭乔喊了一声:“你不是知道我考不上驾照吗,真是的,哪壶不通提哪壶。”
张方正笑了笑。
“一个月三万。”彭乔说,“不过要时刻候在他旁边,没有上下班,只要他突然想到哪,哪怕半夜了,你也要赶过去接他。”
一个月,三万。
如果嫌少看不上,张方正自己都得鄙夷自己。他感觉从他能分辨自己是男是女的时候,就把钱当成了命根子,爱钱的本能如同基因一般深深刻在他脑子里,愚公移山都移不开这座要有钱的山,他时常觉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必定是爱钱到不要命了,将这陋…好习惯遗传给了他。
他一改吊儿郎当的脸色,扶住彭乔的肩膀,真情实感地说:“兄弟,你这顿猪头饭我请了,把他们招聘的信息发给我。”
晚上又是很晚回来,张方正给自己规定了九点半不干活儿的规矩,如果真有大单,那还是要接的,但是他很少遇见过大单,以前有,不过青州这几年发展不行,再加上路边随处能见几排共享单车,出租这行像是被什么阻拦似的,越干越难。
开车去便利店买了瓶啤酒。
抬头看,门口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
和便利店几年不关一次的玻璃门相比,他这样算不算还行,起码不是二十四小时支棱着转,好歹有个五六个小时睡眠时间。
睡眠。睡眠还是很重要的。
不睡,睁着眼傻逼地瞪着天花板,脑袋里就开始闲不住想东想西,想着也带不来钱,但是就要想,只是梦里一个人也没有,单纯地想,非常纯洁。
然后他就失眠了。
自从黎承从技校辞职,抛下黎冬平奔赴到不知道哪个城市,他这失眠状态一个月要出现一天两天,不过最多不能超过一个礼拜,不然眼睛睁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黎冬平这小孩儿肯定给他喂吃喂喝,但是吃喝到底了,还得挣钱去买。
为什么人要赚钱人要吃喝人要穿衣人要今天一百一百太少我要赚两百?裸奔可以吗?好想裸奔,真的好想,好想,想想,好想!
可以啊,不要脸就行。
乖,上一边裸奔去吧。
从便利店出来,他特意找在垃圾桶旁边的位置,动作熟练地拉开易拉罐扣环,仰头一口气闷完整罐啤酒,接着,将易拉罐抛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扑通,砸进了垃圾桶。
唯手熟尔。
只是没想到,在回去必经之路的那条巷子里,前方出现了一道细小,但是挺亮的光源。
张方正一愣,停下,眯了眯眼,往前看。
看见黎冬平的小脑袋动了动,看见了他下一秒举起的和他打招呼的手,光源因为他挥了挥手的动作,细微地晃了晃。
“卧槽。”张方正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十点了,黎承他好大儿不在房里睡觉,反而抱着手电筒……
出来接他?
黎冬平看他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眼。张方正没和他说话,他拿过手电筒反对着黎冬平照起来,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黎冬平长长的睫毛和极其白的肤色和白日里比更加显眼,不是张方正胆儿大,换成其他人,估计以为是哪个外国鬼搁这儿祸害社会治安,像,小吸血鬼那样。
“你知道你半夜站这儿挺吓人吗?”张方正看着他,自己拿起手电筒往巷子里继续走。
黎冬平赶紧跟上去。
快到院子里,走在前面的张方正又问:“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知道。”黎冬平轻轻说。
张方正往院子走,等黎冬平也进了院子,他飞快锁上门,往屋里走,留给黎冬平一个劲瘦有型的背影,叹了口气:“果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