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乔晚上来张方正家找他的时候,发现张方正还没有回来,不过黎冬平已经放学回家,他们之前见过几面,所以黎冬平还是给他打开了院子门上的锁。
“你不欢迎我?”彭乔坐在沙发里,卧室的门被黎冬平半开,从露出来的半截小缝隙里,向趴在桌上写作业的黎冬平问。
他虽然和张方正同龄,没文化,出来闯荡社会也早,但张方正每次都觉得他心智和小黎冬平处在同一个水平线。
彭乔现在已经和明显不搭理他的黎冬平,单方面怄气起来。
“老张没回来,你倒是回来了啊?”他又冲黎冬平喊。
黎冬平并不想和他说话,因为经常是这个人一个电话打过来,待在家里好好地陪着他看电视的张方正就会出门,然后喝的一身酒气才回家。
自己一个人吃饭不够吗,还要把他的张哥哥也喊走。
有点讨厌。
“不知道,你没有手机吗,可以打电话让他回家。”黎冬平翻了个页,预习起下一章的教材内容。
“我打?你为什么不打?”彭乔打开电视。
“没有手机。”黎冬平背地里,撇了撇嘴。
电视剧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
彭乔一想起就是卧室里这小孩儿把他兄弟困住,哪儿都不能去,心里说不上的不得劲,虽然他们以前确实也闯不上什么名堂,赚不到多少钱,但起码是自由的啊,想去哪去哪儿,自从黎冬平来了他兄弟家,他兄弟是哪儿都没得去,有空了就待在家,养小猫小狗也不会像养这小孩儿一样,出去一天就天天担心自己不在家,孩子饿没饿着啊?
“我听老张说,你住这儿挺长时间了?什么时候走啊?”彭乔看似不经意盯着电视。
黎冬平一直没出声。
“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老张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你看着也不小了,总是和他住一块儿,像什么样,到时候老张把姑娘带回来,看你第一眼,以为你是他小孩儿呢,家里还有一人儿,他和姑娘相处也不自在啊。”彭乔说。
下一秒,房门砰地一下给从里边关了。
彭乔还没反应过来,黎冬平就拿着一块小面包从卧室出来,走到他面前,对他笑着,好像刚才那门闹出那么大动静不是他发出来的,他把面包递给彭乔,一副三好学生样,就差脖子那儿系上红领巾了。
“给你吃。”他说。
彭乔一愣,“给我吃?”
“嗯。”黎冬平对他笑笑。
“……”彭乔把面包接过来,这还说啥呢,都给他吃了,对了,他要说啥来着……
黎冬平转过身,进屋后反手轻轻地关上了门,对着一门之隔,撕开小面包包装袋吃的不亦乐乎的彭乔,翻了个白眼。
不是为了让你不在张哥哥面前打我的小报告,装面包的塑料袋也不给你吃。
废话好多,你吃粑粑去吧。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突地一把从椅子上跳下来,推开门往屋外跑,和抱头乱窜的小香猪似的,直直地往才回来刚脱下外套的张方正身上撞,抱住他,接过他手里拎着的菜,凑在他耳边:“我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啦!”
“哎!”彭乔不知道为什么,见他俩这样,就是想出口制止,对他俩“哎”一声。
张方正看彭乔一眼,知道彭乔肯定碎嘴和黎冬平说了什么,所以黎冬平现在明显有点着急,他过了四五秒推开黎冬平,伸手指了指厨房,吩咐他:“烧菜去,记得多煮两碗饭。”
说完他要往卫生间走。
“我知道,但是我期中成绩出来了。”黎冬平放下手,看着他,拦住他的去路。
“出来就出来呗,干什么,你要上房揭瓦啊?”张方正被他拦住不耐烦起来,论起脾气,他脾气比**彭乔还差。
彭乔念着刚才那小面包,看张方正语气不对,又“哎”了一声,这回挺客气,看着他俩,还帮着打圆场:“老张你好好说话,小孩肯定是考的好了才和你说成绩。”
他冲背对着他,一直盯着张方正看的黎冬平,好心问:“那谁你考多少分,及格没?”
“如果我连及格也达不到,我会跳楼。”黎冬平转身,盯着张方正刚才越过他往卫生间走的背影,冷不丁来了一句。
“哎,你说的什么话?”彭乔愣了愣。
黎冬平看张方正因为自己刚才动不动说死不死的话,气到把卫生间的门给砰地一关,确信自己在张方正心里还是有点存在感,才拎着菜,颇为抬头挺胸,自豪地往厨房走。
嘿。彭乔皱了皱眉头。
这俩人居然能在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久?
“你来干什么?”张方正从卫生间出来,往沙发一坐,二大爷地搭着腿,拿过彭乔手里的遥控器,换了个台,综艺节目,看着乐呵。
“你上回是不是去那经纪公司面试了?”彭乔问他。
张方正点点头。
他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彭乔:“结果出来了?”
“他们让你明天去试试。”彭乔兴奋,推了把他的肩,”可以啊,说说,那些人问你什么了?你怎么答的?兄弟,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以后一个月能拿三万,我靠,你发了啊!”
张方正:“我去他们公司,就见了一个女的,她给了我一张表让我填身份信息,我身份证后四位都是胡扯写上去,我一看,他们桌子上码了一沓子这种信息表。”
“靠,你还是千里挑一啊!”彭乔喊。
“万里挑一。”张方正说。
他一高兴,没正行就从他本来就不怎么正儿八经的外表里钻了出来,开始藏不住了,露出来他原本野性张扬的真面目。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彭乔挺着大肚子离开。
张方正在洗澡,自然是黎冬平收拾桌子去洗碗。以前黎承没离家出走的时候,这些活儿黎冬平从来不会干,别说拖地,就是拿个指头碰碰扫把,黎承都不舍得,可以说,黎冬平真是从小锦衣玉食,双手不沾阳春水地度过了他的童年。所以他现在能熟练使用家务工具,刷锅洗碗那叫一个麻溜,全给张方正逼的。
不过,黎冬平一般时候精的很,但遇上张方正让他做小苦工,他倒心甘情愿,一句抱怨没有。
让他留下,让他干什么他都愿意。
只有一点,不要再一次地丢下他。
张方正躺上床,拿起床头一本科幻小说,眼睛盯着书上的字看,但是脑袋却在盘算,哪天再买一张床,放客厅还是放哪,让黎冬平睡。刚才和黎冬平僵持在客厅那儿,他猛地才发现,黎冬平个子长了不少,这个暑假一过,黎冬平要上高一了,高一的小孩不单独睡一张床,反而和别人挤在一块睡,他还没见过。
黎冬平拿了一支笔,递到他的视线里。
张方正抬眼看他。
黎冬平稍微躲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抿了抿嘴,两个人,一个我看着你到底要干什么,一个低头,别看我,大概十几秒,张方正主动收回视线,接过来黎冬平手上的笔和试卷,来回翻了翻试卷。
满分一百二,黎冬平考一百一十五。
“要签字?”张方正盯着试卷上黎冬平仅错了的那道数学题。
“嗯,你签的字特别好看。”黎冬平又凑了过来。
张方正没戳破黎冬平的巴结,在试卷上龙飞凤舞签了个字,“去把窗帘拉上。”他说话的语气几近柔和,听的黎冬平是一愣一愣,他感觉张方正的嗓音低沉,但是听了和蜜似的在自己耳边化开,听得他心暖烘烘,他看着张方正带着笑意的那张脸,左手带左腿,右腿绊右脚,去给窗帘严实拉上了。
张方正:“老师让你们回来改正错题吗?”
“有呀。”黎冬平脱下鞋和校服,爬上床凑到了张方正身边,自来熟地把头依偎在张方正的肩上,好像刚才他没有因为张方正不搭理而难过了好一阵。他指了指张方正看的那题,“我就错了这一题,我之前选的A,但是我想了想应该选B,对不对,爸爸?”他看着张方正。
张方正扭头看向他。
黎冬平满眼天真烂漫,对他微微在笑。
张方正:……
这小孩。说他装蒜吧,他眼神认真的不像故意找茬,是真不觉得自己做的说的有毛病,说他傻不长记性,带他出去吃饭玩什么的,也不见他吃亏。
“是不是选B?”黎冬平低眼去看他。
张方正:“嗯。”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可以教教我为什么选B吗?”
张方正在那道题旁边,写了解题过程,最后结果出来,和选项中“B”的数字一样,他随手给B勾上了。
“你为什么会写呢?”黎冬平不理解。
张方正:“我是文盲?”
“不是呀,老师都说这道题很难,高中生都不一定能算出来,连老师也要先看一下答案再讲解,可是你只是看了几眼,很快就写出来了正确答案。”黎冬平说。
张方正没感觉这是一件值得他们现在大眼瞪小眼,来钻研的一个问题,如果和一个初中生钻研数学题目,那他也是很无聊了。
他把试卷递给黎冬平,翻身给床头灯换了个更柔和点的光,胳膊收回的时候,心情好,半路拐了个弯,拍上了黎冬平的脑袋,手感不错,他顺便又揉了揉。
黎冬平浑身,突然一个激灵。
他摸我了他摸我了他摸我了他摸我了……
竟然摸他了?
这是他来这里这么久以来,张方正第一次,自愿,不是嫌他烦,不是敷衍,而是带着笑意地终于摸了他的头。
下一秒,他听到张方正对他说:“周末带你去家具城,选一张喜欢的床,喊人搬回来放在客厅,你一个人睡。”
“为什么?”半晌,黎冬平看着他。
张方正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我刚才说什么你没听见?”
“不是。”
张方正刚想说,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为什么,黎冬平就睁着一双大眼睛,好似眼睛里升腾起来一团乌黑龙卷风,盯着他,问:
“为什么你让我开心了又让我很难受。”
他琥珀色的眼珠转动,言语间清冷的气质隐藏了十几年此时突然显现,他用一种张方正此前从来听过的语调,冰冷却又怪异地暖和,换了个措辞,贴心地让张方正理解自己的意思:
“就是,打我一巴掌又给我一个甜枣?”
卧槽?
张方正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