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引铺外,早已堵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拼了命往前挤,众生百相,黄粱一梦。
算盘珠子被拨得乱响,纸契、铜钱、碎银、唾沫星子混在一处,糊得满柜都是。
一夜之间,交引铺成了屠宰场。
祝文石在推搡的人潮中撞见了一身腥臭的杀猪老张。
“张屠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屠夫眼眶憋得通红,哀嚎道:“你还不知道?顾衔玉突然下了死手,百两金的盐引说出便出,盐引价格直接跌了八十文。生生亏了我二两银子的血汗钱啊!”
二两银子,抵他卖半年的猪肉啊。
听着老张的哀叹,祝文石心里咯噔一下,脑中闪过那小贩先前的话——顾衔玉看上了黑釉盏。
莫非正因如此,盐引行市才一夜翻覆?
看着张屠夫绝望的脸,祝文石张了张嘴,想起那黑釉盏的价格一连接涨,刚想把这事告诉张屠夫,可又想到如果让更多人知晓这倒卖谋取中间利润的事,大家不都来跟他抢着买黑釉盏了嘛。
他敷衍地拍了拍张屠夫的肩膀,旋即挤到了交引铺的柜台前,小声道:“宋老板,你手里还剩多少货,这次我全要了。”
柜台后,宋老板假模假式地扒拉了两下算盘,眼皮一抬:“十个!今日价,一个五百四十文,承惠五千四百文,也就是五贯四钱。”
他心下飞速盘算后,连忙付了银两,一把抓起粗布包袱,迫切地想要挤出人群,差点撞倒刚进屋的黎七星,而她今日早已换成了女儿身。
宋老板抬眼见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那双老辣的眼里,飞快掠过一丝异色。
短短几日,黑釉盏从无人问津到如今叫人抢着买、挤着囤,宋老板越发觉得眼前这姑娘深不可测。
旁人做买卖,是看货,而她做买卖,是看人。
宋老板偏头冲伙计使了个眼色,“把前头看紧了。”
随后,他才领着黎七星进了里屋,四下张望确认隔墙无耳后,方才小心翼翼递出账本和银子。
“黎姑娘好手段啊!目前一共进账三十五两银。按照规矩,这一部分是姑娘您的。”
三十五两?
黎七星眸光微顿,心下生出几分异样。她起初拿来做局的黑釉盏,统共只有五十只。纵使最后全按五百四十文一只出尽,也只能回账二十七两银,断不该平白多出八两有余。
她当即翻开账簿,账页被她一张张掀过,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今日出货的数目,竟从原先的五十只,生生变成了六十五只。
可她收黑釉盏时,每一只都有比对杯底的牡丹花纹,也确定是侯府那一批聘礼,莫非......
她合上账本,取出一两银钱,一并递至宋老板手中。
没等对方错愕发问,她便嘱咐道:“过几日若有人来交引铺想卖出这些黑釉盏,还请您以十文钱的市价,替我收回。至于剩下的钱,就全当是我的一片心意。”
宋老板大为不解:“这又是为何?”
“那批黑釉盏对我还有用处。您能收回多少便是多少。”
宋老板连连点头应下,黎七星也不再久留,离开了交引铺。
黎七星拢着斗篷,低头往前走,心里还在盘算着阿娘的药钱。
行至街角岔路时,前头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混着婴儿尖细的啼哭。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正死死拽着妇人的手腕往前拖。那妇人不过二十出头,怀里还抱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脚下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摔进雪里。
“左丘牛,你疯了吗?”妇人声音发颤,“那地方我不去!”
“装什么贞洁烈妇!”左丘牛红着眼骂道,“老子欠了赌坊十两银子,今晚再还不上,他们就要剁我的手。”
妇人拼命挣扎,怀里孩子哇哇大哭着:“我已经替你卖过首饰了,你还要逼我到什么地步?!”
左丘牛却像没听见似的,一把扯住她头发,将人往巷口的花楼方向拖。
四周路人纷纷避让,目光却始终黏在那妇人身上,无人上前,皆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风雪扑在睫毛上,黎七星微微垂眸,她只是将斗篷拢得更紧些,继续朝前走去。
刚拐过街角,手腕忽然一紧;那力道来得极快,也极稳,像是算准了她会从这里经过。
她只觉身子被人半揽着,脚下踉跄半步,下一瞬,人已被拖进一侧窄巷。
后背猝然抵上青砖墙面,那人站得极近,却又并未碰她太多。另一手扣着她的手腕,指节轻轻压在她跳得飞快的脉搏上。
她这是遇上匪徒,将要被劫财了吗?
黎七星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如梦初醒般的眸子,慵懒未散,又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审视。
男人垂眼看着她,目光自她染霜的睫毛、冻红的鼻尖,一路缓缓滑到她紧抿的唇上,又似笑非笑地折回。
“原来真是你。”
他终于低声开口,气息近得几乎拂上她的唇。
“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与公子素不相识。”
不是劫财,她松了口气,微微挣扎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
“认错?”他微微挑眉,“城北长街摆摊收盏,南街交引铺抬价出货。”
黎七星呼吸一滞,他竟查到了这一步,可她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只觉那道声音,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她偏过脸,避开他过近的视线,“公子既然都知道,这般亲自来堵我,莫不是也想分一杯羹?”
男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
沉香的气息压下来,叫人躲都无处可躲。
黎七星面上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热意,抗拒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公子自重。”
他却微微俯身,脸庞向她凑近道:“哦?你我即将成亲,怎么就授受不亲了?”
黎七星如遭雷击,猛地抬眸与他对视。眼前这个轻浮又危险的男人,竟是她名义上的夫婿,蔺潇然?
看着她骤然紧缩的瞳孔,蔺潇然眼底的笑意更浓。
“黎姑娘在圣上面前说倾慕我许久,替自己求来这桩婚事,到头来,连要嫁的人都认不出?”
黎七星百口莫辩,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蔺潇然?”
“难为你还知道我的名字。”
他松开了手,仍将黎七星困在自己与墙面之间,像猫看着已经窜进死角的老鼠,根本不怕她跑。
黎七星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眼底带着几分“终于逮住你撒谎”的戏谑,倒有种小人得志的欠揍意味,不由轻轻讥笑了一声。
蔺潇然挑眉:“笑什么?”
她平静道:“看来外头传的那些纨绔荒唐,果然不大作数。小侯爷也未必真像京中传的那样废物。”
这话来得太直,蔺潇然的眼底漫出一丝意外,转瞬即逝。
“黎七星,”他第一次完整地叫她名字,“你在试探我?”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片刻,像两只各怀心思的狐狸,打量着彼此。
“呵——”
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腰间。
下一瞬,腰间温热的触感令她一颤,黎七星低头一看,见是自己的腰包,已被他扯走。
“还给我!”她伸手去夺,却被他轻易躲开。
“想要回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蔺潇然掂了掂那只黄色腰包,听着里头的碰撞声:“黎姑娘卖了我蔺家的聘礼,如今我来收账,不过分吧?”
她气笑了:“小侯爷坐拥侯府,也瞧得上这几两碎银?”
“这是规矩。想借婚约往上攀的女人,我见得不少。可像黎姑娘这样,还没进门,就忍不住先把聘礼折腾出一笔银子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声音压低了些,话说的却比这风雪还要凉寒,巷中静了一瞬。
蔺潇然却没再继续逗她,他掂了掂手里的黄色腰包,像是心情不错,步履散漫地朝巷外走去,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话——
“物归原主。”
玄色衣摆被风轻轻扬起,背影懒散又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逗弄了一只炸毛的小猫,他的身影在光晕下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黎七星的胸口像堵着一团冷雪,半晌都化不开。
这种狼狈的无力感,像是你拼尽全力从井底爬出,刚见一点天光,便有人一脚踩下,将你重新碾了回去。
在谢氏眼里,她是可以随手拿捏的庶女;在蔺潇然眼里,她不过是个贪图富贵、借着婚约向上攀爬的庶女。
偏偏像她这样的人,生了一颗最不肯认命的心。
她年幼时想要的,是带着阿娘活下去,可后来她明白,光是活着还不够。所以她主动提出嫁进侯府,想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较宽敞的笼子。
如今看来,笼子就是笼子,镀了金边,也照旧关人。
若这世道注定不肯给她自由,那她便自己去抢。
风雪扑在墙头,巷口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碎雪,迷了人眼。
黎七星缓缓攥紧掌心,蔺潇然今日会来,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既能一路堵到这里,便说明她这些天出入的踪迹,他都已查得七七八八。
今日抢走她的腰包,是在警告她,往后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
可他未免太小瞧她了。
这些日子,她算行市、布人心、借东风、做杀局,替自己和阿娘换来一点生机,怎会让人轻易给夺了去。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只绣着“星”字的蓝色锦囊。
她来之前就听闻顾衔玉出货盐引,导致盐引价格崩溃,而盐引一崩,京中必乱。
人一旦被逼到绝路,穷生奸计,不过转瞬之间;她又怎会将银钱明晃晃的放在显眼处,那黄色腰包不过是防歹人的幌子。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所防的歹人,竟成了蔺潇然。
这笔账,她先记下了。
风雪难得停歇片刻,黎七星绕到相府后门时,已近午初。
劳嬷嬷正抄着一根细竹条,劈头盖脸往男子身上抽。
那男子约莫二十来岁,穿着半旧不新的棉袄,肩背缩成一团。
“哭!你还有脸哭!”
老妪咬牙切齿的训斥声传来,黎七星脚步微顿,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没有立即出去。
劳嬷嬷气愤道:“你那点猪油蒙了心的脑子,也配学人发财?我这些年从那对母女身上克扣下来的月钱,全叫你败了个干净!那可是给你娶媳妇、置屋子的家底啊!”
男子抱着头跪在雪泥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收黑釉盏的小贩昨儿还在,谁知今儿就不见了!分明是你先前说,偏院那位二小姐都把这东西当回事,还说见微堂那位顾少主偏喜欢这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我这才想着趁机翻本——”
“让你翻本,没叫你找死!”劳嬷嬷气得抬手又是一记,“我顺手昧下十几只盏,是叫你赌一下换个小钱,谁让你继续连本钱都一并折进去的?!”
男子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膝行两步去扯她的衣摆:“眼下王家催着定日子,我拿什么娶她家闺女?
劳嬷嬷抚着额角,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她咬牙忍了半晌,到底还是将腕间那只翡翠镯子褪了下来,狠狠塞进他手里。
“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敢去赌,往后便别认我这个娘!”
男人捧着那只翡翠镯子,眼里迸出喜色,正要说些什么,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婢女踩着雪匆匆跑来,冻得脸颊通红,扶着门框直喘气。
婢女焦急道:“劳嬷嬷,不好了,蔺府的小侯爷来了。”
黎七星拢在斗篷下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几分,他这是发现了,找她算账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