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七星来到前堂时,堂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黎崇山坐在上首,眉目沉沉,谢氏鬓发齐整,端坐在一旁,既显出对夫君的恭敬,又流露出对她的关切,真是好一副慈母样。
蔺潇然手里捏着一盏茶,却半点没有饮的意思。
日头偏西,斜斜一缕金辉自雕花格扇里漏进来,落在席前的黑釉盏上,盏壁釉色沉沉,倒映出半张散漫的脸。
黎七星面不改色,行完礼后退至一旁,如同没看见他似的。
倒是蔺潇然先按捺不住,他指节敲了敲案面道:“黎二小姐来的正好,本侯今儿个赌茶时,正巧发现侯府送给相府的聘礼,流落到了坊间,这才登门问个究竟。”
此话一出,几乎是直指她的脸面。
黎崇山脸色一沉,谢氏也跟着变了神色。
她先是看了蔺潇然一眼,似是不敢置信,又急急望向黎七星,温声道:“七星,这是怎么回事?侯府聘礼是何等要紧的东西,你纵是一时糊涂,也不该......”
话未说尽,却已将“一时糊涂”四个字扣了下来。
黎七星抬起头,像是愣住了。
她看向蔺潇然,神情里先是三分茫然:“夫人的意思,是七星把聘礼变卖了?”
蔺潇然眯了眯凤眸,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装傻充愣。
她转眼又带着七分委屈道:“侯府聘礼入府之后,皆由大夫人身边的人清点收管。七星连见都不曾见全,如何能让它流到坊间?”
堂下的谢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盏沿在唇边停了一瞬,那抬着茶盏的手,轻颤了一下。
蔺潇然顺着她装模作样的神情,演了下去:“哦?不是你?”
黎七星低声道:“自然不是我。”
她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谢氏身后的老妪。
“劳嬷嬷前些日子来偏院时,曾同我说过,那些黑釉盏颜色陈旧,上不得台面。我不懂什么器物,只觉嬷嬷到底是在大夫人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人,见过的好东西多,眼光自然比我老到,我就未将那黑釉盏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倒有些蹊跷。”
这话说出,是想让蔺潇然难堪,而被点了名的劳嬷嬷瞬间一个激灵。
她急声道:“二小姐!老奴何时说过这话?老奴不过是奉大夫人之命,替你们偏院添炭送药,怎会碰什么聘礼!”
黎七星看着她,轻声道:“嬷嬷急什么?我只说蹊跷,又没说一定是嬷嬷。”
劳嬷嬷一噎。
谢氏眉心微蹙,像是听不下去,轻声斥道:“七星,劳嬷嬷在我身边多年,虽说嘴碎些,却不是没分寸的人。你若受了委屈,尽可同我说,何必当着小侯爷的面攀扯一个下人?”
黎七星却并未顺着她的台阶下。
她抬眼看向黎崇山:“父亲,此事关乎相府门面,也关乎侯府颜面。若今日只凭几句话便定了我的罪,外人会说相府庶女不知廉耻,竟敢变卖聘礼。若问题出在府中的下人,旁人笑的,可不单是我一人了。”
左右两边都不利,黎崇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身为当朝丞相,纵使不爱管这后宅之事,但也不会让别人给自己扣这般名头。
可堂上另有一人,听了这话却是愣了一下。
蔺潇然忍不住又抬眼瞧了瞧她。
那姑娘端端正正地立在堂下,脸蛋儿白白净净的,一双清亮的眼眸还带着几分恳切,半点也没瞧出“自骂”的意思。
甚至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他听得最多的,便是张口闭口“小女子愚钝”、“小女子不才”,谦得他耳朵都起茧子。
可他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把自己往泥里头按,按完了还能堂堂正正地从泥里头站起来,反手便把这一身泥糊到旁人脸上去。
正如现在,她把那位事不关己的丞相老爹,架在火上烤呢。
黎崇山也没太明白:“这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黑釉盏,这......偷它作甚。”
“不值钱?”蔺潇然忽然笑了一声。
他抬眼,眼神死死盯着黎七星:“如今坊间黑釉盏的价,已经抬至五百四十文一个。”
众人不免有些震惊。
她看着他却恍然大悟道:“侯爷明鉴,若黑釉盏市价高涨,我若真卖了它们,手中必该有一大笔银钱才是。”
而后她伸出一根小指头,指向蔺潇然的腰间处,又故作羞涩道:“可七星的锦囊......不是在小侯爷腰间吗?有没有闲银,小侯爷不是更能为七星作证吗?”
堂中一静,蔺潇然眼皮一跳。
黎崇山困惑的看向蔺潇然:“锦囊?”
满厅的目光,已齐齐落在了蔺潇然的腰间。
那一只黄色锦囊,小小的一个,正静静地坠在他的玉带之下。
窗外日影斜斜,照得他半张脸都明亮起来,可那凤眸却一寸寸暗了下去。
他正是因为这个,才亲自登门找她兴师问罪!她竟还有脸和他提这个锦囊?
蔺潇然盯着她,黎七星迎着他的目光,半分不躲,仿佛真是等着他替她作证。
他咬牙切齿的从腰间取下锦囊,随手丢在案上,锦囊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黎七星上前一步,抬手解开锦囊。
锦囊口子一松,只听得一阵清脆响动,数十只小小的石头从里头滚了出来,零零散散地落在案上。
哪里有什么金银。
堂中寂静了片刻,劳嬷嬷瞪大了眼,谢氏脸上的慈和笑意,也在这一瞬僵住。
而黎七星望向蔺潇然的神情无辜极了。
蔺潇然不是才知晓这锦囊里装的是石头。
她待会算,用一袋石头骗了他一回,如今又借这一袋石头,让他亲手替她证清白。
真是荒唐。
黎七星却已转身看向黎崇山,乘胜追击道:“父亲,如今锦囊已验,七星手中并无变卖聘礼所得银钱。可侯府聘礼确确实实流入坊间,此事若不查清,既损侯府颜面,也损相府清名。”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女儿斗胆,请父亲即刻命人清点侯府送来的聘礼。”
谢氏脸色微变:“七星!”
她哪里是要清点聘礼,她分明是要当着满府人的面,把谢氏和劳嬷嬷私下扣压聘礼的勾当抖落出来。
谢氏搁茶盏的手一滞,撞出一声脆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蔺潇然眉梢微拧,下意识地抬眼,往谢氏的方向一瞥。
那一支插在鬓边的玉簪流苏,随着谢氏的呼吸微微地颤动着。
蔺潇然这才意识到,黎七星已彻底将他卷进了相府后宅之争里。
偏偏她借的,又是他的势。
谢氏勉强笑了笑道:“你这孩子,这事情交由我处置便是,何苦闹得当众钦点?小侯爷登门是客,你这般兴师动众,倒像是相府疑着侯府小气计较。”
黎七星望向她,语气仍旧恭敬。
“大夫人,幸而小侯爷今儿只发现黑釉盏;若此时不彻查清点,来日发现再丢了旁的,七星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氏的慈母面具终于裂开一线,她并未看向劳嬷嬷,却厉声道:“劳嬷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劳嬷嬷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侯爷饶命!相爷饶命!大夫人饶命!”她砰砰磕头,“是老奴一时鬼迷心窍,见那黑釉盏值钱,才偷偷拿了几只出去换银子。老奴只是贪心,绝不敢牵连二小姐,也绝不敢损相府和侯府的颜面啊!”
谢氏闭了闭眼,像是痛心至极。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糊涂至此。”
黎七星垂眸,看着劳嬷嬷磕得发红的额头,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一时贪心......
克扣月钱是一时贪心,克扣炭火是一时贪心,克扣聘礼是一时贪心,她和阿娘受尽欺辱这么多年,到了她们口中,原来都只是下人一时贪心。
堂上一时无声,唯有劳嬷嬷的磕头声闷闷地撞在石砖上。
蔺潇然原是低头去拨那盏冷透的茶,无意间一抬眼,正撞见黎七星垂眸的侧脸。
日光从格扇里漏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那双方才还盈着委屈和恳切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着,睫毛也不颤一下。
像是一口结了冰的清泉。
还没等他细想,黎七星已经抬起头来,眼底又是一片清亮恭顺。
她对着他屈了屈膝:“多谢小侯爷替七星证明清白。”
蔺潇然:“......”
拿他的问罪做刀,逼谢氏自断臂膀;拿他劫走的锦囊做证,洗自己的嫌疑。加之上次赠予她杯盏,他再一次成了替她作证的人。
她倒真敢谢!
谢氏面色微僵,她正要开口,黎七星却抢先一步,不依不饶。
她神情恳切,话却说得寸寸逼人:“嬷嬷这般不计后果的一时贪心,日后外头传起来,旁人只会说相府轻慢侯府。那么,侯爷想如何处置劳嬷嬷呢,从轻发落?”
劳嬷嬷伏在地上,身子狠狠一颤;
谢氏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撑着慈和:“七星,劳嬷嬷虽有错,可到底伺候府中多年,如何处置,自有你父亲做主,何必劳烦小侯爷?”
黎七星垂眸,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七星受些委屈倒不打紧,只是怕小侯爷跟着一起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