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风雪未歇。
城北长街被大雪压得寂寥无声,唯有茶馆和赌坊的交界处,零零散散聚着些斗茶、赌客,在这人群中,多出一道灰色身影。
黎七星披着灰袄,唇上两撇八字胡贴得惟妙惟肖,她有模有样的学着老大爷,搓着手抖着腿。身侧雪地中插了一面杆子,粗布横幅被高高挑起,在风雪里猎猎翻飞。
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重金求购黑釉盏,四十文一个!”
这等荒唐做派,顿时引得周遭茶客与赌徒哄笑出声。
“四十文?疯了吧!”
一名茶客揣着手凑上前来,上下打量她几眼,毫不客气地嗤笑道:“你这小贩,怕不是叫人骗了?这京中人斗茶,都用青白瓷,只为那一口汤色映雪般的雅趣,谁肯在这种黑沉沉的器物上费心?”
黎七星也不恼,只慢悠悠捻了捻胡须,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兄台有所不知。隔壁定安近来不知刮了什么风,皇城里的贵人们,忽然迷上了这黑釉盏。”她故意左右看了一眼,神神秘秘道:“实不相瞒,前日回收价还只有十文,昨夜行情便涨到了二十文。”
茶客把“不信”二字几乎写在了脸上,冷笑道:“哪个贵人?我祝文石常年跑商定安与西朝两地,怎从未听过这等怪事?”
黎七星眼珠子骨碌一转,忽地想起宋掌柜说的,那顾衔玉素不露面,便一鼓作气道:“那当然是见微堂的顾少主,顾衔玉!满大街都嚷嚷着的,那还能叫内情么?等你这跑商的都听见风声了,黑釉盏怕是早被人收得一只不剩,哪还轮得到我在这儿吆喝?”
顾衔玉三个字一出,四周议论声果然静了一瞬,可也仅仅只是一瞬,众人便又哄笑起来。
“呸!”
祝文石当场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道:“谁不知道顾衔玉买什么什么涨?那眼力跟能窥天机似的,怎会看上这黑不溜秋的破盏?像你这种借名头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小爷我跑商见得多了!”
碎雪混着周遭的嘲笑声,迎面砸来。
路过的人或驻足、或讥笑、或摇头,正如她所料,头一日,鱼是不会轻易咬钩的。
日头一寸寸爬过茶馆屋檐,又一寸寸往西沉,惨淡的天光落在黎七星身上,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道袍底下那双薄靴早被雪水浸透,她蹲在屋檐墙角下,给快要失去知觉的小手哈气,脸上偏偏还挤着笑。
一个知晓内情的人,若连半日风雪都熬不住,谁又会信他真握着泼天富贵?
不远处的赌坊里,一阵叫骂声传来。
一个满脸油汗的男人被人从里头推了出来,踉跄跌进雪地,怀里几张赌契也跟着散了一地。
“再宽限两日!”男人扑过去拽那伙计衣摆,眼眶猩红,“我还能翻本!”
伙计一脚踹开他,冷笑道:“翻?你拿什么翻?我说左丘牛,你婆娘都快被你卖进窑子了,还做梦呢?”
四周顿时哄笑起来。
左丘牛跪在雪地里,像是没听见那些笑声,只死死攥着其中一张赌契,喃喃道:“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一旁茶铺里,茶客窃窃私语着:“听说城南交引铺的盐引又涨了。他这般赌,还不如将钱拿去买交引。”
另一个老者捧着热茶,叹气道:“赌坊赌骰子,交引铺赌行市,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旁边人立刻笑了:“你懂什么?买卖交引是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老者抬了抬浑浊的眼,“真等赔得家破人亡时,你看他们哭得像不像赌鬼。”
那茶客正欲反驳,忽地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马鸣,一辆漆黑的马车踏雪而来。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车身通体漆黑,没有半分多余纹饰。可拉车的骏马通体乌青,肌肉线条起伏硬朗,而那看似不起眼的缰绳,却泛着冷玉般的幽光。
最压人的,还是那股气势。仿佛车中坐着的人,只需掀一掀帘子,便足以让满街风雪都静下来。
黎七星似乎没料到,这样的马车,却缓缓停在了自己面前;与此同时,车内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子声音。
“是你在收黑釉盏吗?”
听着平静,却无端叫人不敢怠慢。
黎七星一面缩着肩,一面点头哈腰道:“是,小人近来专收这个。若贵人府上有黑釉盏闲置,小人愿出高价。”
车内安静了片刻后,那人接着问道。
“高价?寻常商贩从不收此物,它究竟是贵在哪里,值得你这样顶着风雪收它。”
风雪忽大了一阵,吹得长街两旁幌子猎猎作响。
黎七星像是在说那只盏,又像是在说她自己:“回公子,贵在少见,贵在不合时宜,贵在......人人看不上,偏偏落到识货的人眼里,便成了可遇不可求。”
随后,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像玉石浸过冷泉。
“赏她新的。”
黎七星有些受宠若惊,眼巴巴望着那层垂落的车帘,她不过是个收破盏的小贩,却有人平白无故赏她东西。
车夫转身走到车后,捧来一只乌木锦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上乘的黑釉盏。釉色浓沉如夜,盏壁轻薄,便是南边几个有名窑口,也未必挑得出这样的成色。
她心念转得飞快,脸上绽出一个讨巧的笑,伸手将那只盏稳稳接了过去。
风雪扑在车壁上,沉沉闷闷,里头的人始终未露半分影子。
车轮很快重新碾过积雪,从她眼前缓缓驶离,那垂落的车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也仅仅是一晃。
周遭人聚集了过来,对她手里的黑釉盏指指点点。
黎七星捧着那只盏,眉眼弯弯,故意抬高嗓子朝着马车屁股殷勤道:“贵人厚赏,小人感激不尽。”
她原以为,对方会盘问、会试探,甚至自己的把戏可能会被戳穿;可那人非但没有,还随手拿出一只真正值钱的黑釉盏,赠予她;
阴差阳错间,将她这场局彻底做实了。
人群中,两名茶友背过身去低声盘算。
“这小贩怕是个初来乍到的雏儿,不知西朝南街交引铺的底细。”祝文石压低了嗓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继续道:“林兄,不如你我先去宋老板那儿探探虚实?反正他人在这儿摆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经义重重点头:“祝兄言之有理!”
祝文石转过身,不动声色地试探黎七星:“你这小贩今日便一直在此处设摊吗?”
黎七星负手而立,昂首挺胸:“那是自然,不收满决不收摊。”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一头扎进风雪,直奔交引铺。
而那辆黑色马车停留不过片刻,却像往滚水里添了一瓢热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活络起来。
先是几个闲散茶客,被刚才一幕勾得心痒,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去了南街交引铺里买了几只;待见那灰袄小贩次日果真还来收,甚至价码还往上抬了一倍,人心里那点将信将疑,便立时被贪念压了下去。
于是三只五只地买,十只八只地囤,今日听说谁转手赚了几十文,明日便有人连夜翻出家底,也要跟着分一杯羹。
那只众人口口声声嫌弃的“黑不溜秋的破盏”,不过是经由贵人一手,便像骤然镀了一层金;起初他们笑她疯,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却只怕她明日不来了;所有人都在这份自私的默契中,出奇地保持着缄默,无一人向黎七星透露交引铺的底价。
短短四日,黑釉盏的市价便如滚雪球般,从最初的“四十文”,一路被坊间硬生生哄抬至“五百四十文”的天价!
说到底,盏还是旧盏,人也还是旧人,不过是银钱起了念头,连眼睛都跟着换了个看法。
幽静的茶室中,男子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支着额角,双目紧闭,玄色衣袍慵懒地垂落下来。
竹帘外风雪未歇,交引铺前却仍人来人往,喧声隔着一层帘幕传进来,碎得听不真切。
这时,一名黑衣男子按着剑柄,快步入内,低声禀道:“少主,按您的吩咐,咱们手里的盐引,昨日已分批出尽。眼下城中还在追涨盐引,但这交引铺的宋掌柜不知怎的,竟抢在咱们前头,卖了大半,所以账面比预期少了一成。”
榻上的人并未立刻睁眼,淡淡“嗯”了一声,“看来还是有聪明人。”
“还有近几日,城北有个自称从定安来的小贩,打着少主您的名号,做局抬价。本想今儿个抓来听少主您发落,结果属下一早去那瞧了一眼,这小贩迟迟未露面。”
榻上的人依旧阖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然后?”
黑衣人低着头,声音愈发谨慎:“属下还打探到,他们手里的那批黑釉盏,杯底印有黑牡丹,也是......前些时日送去黎家的聘礼。眼下已涨至五百四十文一个。”
茶室里静了一息。
榻上的男子这才缓缓睁开眼,狭长的凤眸深邃不见底。
黑衣人低着头,后背却莫名生出一层寒意。
榻上的人直起身子,抬手拂了拂衣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这庄家既是买家又同是卖家,有意思。”
黑衣人一怔,没敢接话。
一片碎雪被风卷入室内,落进茶几上黑釉盏的茶汤,顷刻间便化了。
修长的指节拿起那杯黑釉盏,男人缓缓走至窗边。
那日见小商贩强忍天寒地冻,愿重金求得黑釉盏,而这黑釉盏,原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他当时坐在车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亲坐在廊下煮茶,雪光映着盏中清汤,也曾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同他说过——
“这世上真正好的东西,未必要合时宜,也未必要人人都看得懂;就像玉,藏在石里时,也不过一块寻常顽石。”
这个“珏”字,便落进了他的名字里。
所以他才会将母亲临终前亲手烧制的某个黑釉盏,赠了出去。
现如今想起那小贩回他的话——“贵在少见,贵在不合时宜,贵在人人看不上,偏偏落到识货的人眼里,便成了可遇不可求。”
盏少见,是物以稀为贵;不合时宜,是人人看不上的东西,越容易拿来做局。
至于“识货的人”,分明是借他的势,叫满街人都信了这盏值钱。
她竟还成了。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黑衣人愈发不敢抬头。
男人负手而立在窗边,目光越过熙攘人潮,落在交引铺门前那道披着素青斗篷的纤细身影上。
风雪漫过窗沿,他唇角微微上扬——
“看来,是该去见见我那位未过门的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