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朝末年,边关战乱四起,京中物价反常。
连日大雪漫过京都瓦垄;南街的交引铺内,珠算声密如急雨,炭火的暖光映在算账人眼底,指节翻飞,算尽世间百姓的荣枯生死。
正逢酉时,铺内人烟稀少。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来人反手拽下兜帽,几缕发丝沾着未融的细雪。
宋老板抬眼一看,脸上当即堆起笑:“黎姑娘,真让你算准了!立秋那阵儿听你的囤了十两银茶引,今儿已翻了两倍的价格呢。”
黎七星垂下眼眸,二十两银收成,便是二十贯钱。若放在往日,她还愿再等等,可如今她等不起了。
“都是运气罢了。”
她带着一丝倦意,移步到高及胸口的乌木柜台前;冻红的手指,将一张印有“茶引”官印的桑皮纸契,顺着光滑的台面,朝宋老板推了过去。
宋老板目光微疑,指腹习惯性地捻过朱红官印处的暗纹,难以置信道:“眼下大雪封了官道,又恰逢年关。京城权贵们设了诸多斗茶赌局,这茶引的价码还在往上蹿,黎姑娘何不暂缓数日,再行出手?”
黎七星犹豫片刻后,声音轻缓而笃定:“实不相瞒,今日我来是想用它和宋老板谈一笔生意。”
说罢,她将旧袄斗篷下背着的包袱,放置柜台上;宋老板狐疑地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堆黑釉盏。
“黎姑娘,西朝斗茶偏爱青白瓷杯盏,你这黑釉盏老夫收不了啊......”
“宋老板误会了,我知晓单卖黑釉盏无人问津。明日我会乔装成专收此物的客商,在城北茶铺、赌坊门口摆摊重金求取。我会每晚将收回的黑釉盏送回您铺中,若有人问起,您只需按照我每晚报的价格卖出即可。五日后,我自会销声匿迹,而这些黑釉盏自会高价易手。所得利润,宋老板可与我一同五五分账。”
宋老板听得喜上眉梢,激动之余,老道商人的谨慎又让他忍不住问道:“黎姑娘,此计当真行得通吗?”
黎七星道:“起初信的人少,买的量自然也少;可人一旦尝到了甜头,贪欲作祟,便会买入更多。”
宋老板若有所思地盘算了一番,忽又皱眉:“可是近来满城都在纷纷购入茶盐引,哪还有闲钱来炒这等物件?”
黎七星抬眼,望向铺内木架上密密匝匝的竹牌。木架上用白垩粉写满了粮价、盐引、茶引等诸多行市,字迹恣肆飞扬。
其中茶引、盐引的市价正高悬在四百文和两百文。
她喃喃道:“所以,这杯盏做局的本钱要低。第一日,宋老板以二十文钱一个卖出,我便按四十文钱收。次日宋老板以六十文钱卖出,我便按一百二十文钱来收,以此叠加。这杯盏前期投入的本钱低,但翻涨的利差却极大。相比之下,茶盐所需本金过高,且涨幅有限。”
宋老板甚觉言之有理,继而道:“那这茶引......姑娘是铁了心要卖吗?”
“卖。”
她需要用这笔钱去收回黑釉盏,赶在嫁入侯府之前,为阿娘攒上一笔活命的钱。
宋老板会意,转身挑帘进了里屋取钱。
趁着这空档,黎七星余光掠过竹牌,落在一旁钱财资力的高下之榜上。
本该列满京都诸大钱庄名号之处,一块紫檀木牌以绝对之势俯压其下,唯见三个大字——“顾衔玉”。
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铜制小戥子“叮”地一响,宋老板掀帘从里屋走了出来,恰好接上话茬:“这位‘见微堂’的顾少主素来不露面,听说是个定安人。说来也怪,这竹牌上挂出来的东西,他样样都买在点子上,价钱还买在最低点,这眼力跟未卜先知似的。”
宋老板一边唏嘘感慨,一边将三贯沉甸甸的铜钱推到黎七星面前。
宋老板的话像一片雪落进炭盆,融在她的心尖上——那名字所占之地,未来必将有她一席。
很快她的心思被一旁的粮价吸引了去——“一石两贯钱”。
她蹙眉问道:“茶盐都翻了数倍,为何这粮价却纹丝不动?”
宋老板看着竹牌道:“是啊,这西朝边关还在打仗,按往年的惯例,这时候粮价该一日一涨,今年不知怎么回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黎七星眸光一沉,没有接话,将铜钱收进蓝色锦囊中,转身离开。
对于百姓来说,粮价不动是好事。可对于行商牟利者来说,最怕的不是涨跌,而是死水。
如今盐引价格上涨,可粮价却异常平稳。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拿真金白银,强压粮价。
商人巴不得战乱当头坐地起价,所以京城的盐引才连涨数日。
可究竟是谁,会在战乱时压粮价?难道......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近乎命令的口吻嘱咐道:“宋老板,把你手里的盐引,全都卖了吧。”
棉门帘晃了两下,带进一阵冷风。
宋老板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入风雪,虽不知为何,但对她的话却不敢怠慢。四五年前她头回登门时,小小一个人,个子还没柜台高。他当时还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劝她拿这几个钱去买米实在。
可偏偏她不听,偏偏她每回都准。
如今眉眼舒展,身量亭亭,已是待字闺中。宋老板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拨动着算盘珠子。
猝然指尖一顿,话说回来,这丫头到底是从哪儿搞来这么多没人要的黑釉盏?
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丞相府的朱漆大门半掩在风雪里。
黎七星和往常一样抓完药回到丞相府,门房老李正拢着袖子避风,抬眼瞧见她,只含糊地囫囵了一声:“二小姐。”
她没作声,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了府;扫雪的下人远远瞧见她,目光里带着藏不住的怜悯。
偏院四面漏风,往常这时候只剩一地雪白。可今天月洞门前,却凌乱地印着几排脚印,里头传来一道尖利的老妇声音。
她跑着挑开了那单薄的门帘,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反常的热气。生锈的铁盆里,此刻竟破天荒地烧着没有烟火气的银丝炭。
炭火旁,劳嬷嬷正弯腰拨弄着银丝炭,手腕处碧绿的镯子显眼,脚边还搁着一只竹篓,里头剩了大半,显然是要带走。
黎七星下意识地看向床榻,阿娘没有跪在地上,也没有挨打。她正躺在床上,双目红肿,面色苍白。
见她进来,劳嬷嬷也不慌,只斜着眼道:“哟,二小姐回来了。”
黎七星目光落在那只竹篓上,声音平静:“嬷嬷这是做什么?”
劳嬷嬷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如今府里开销大,自然是替大夫人省着些。”
床上的妇人咳了两声,黎七星又替阿娘掖了掖被角,慢条斯理道:“银丝炭罢了,嬷嬷要拿便拿。”
劳嬷嬷见她这样识趣,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语气却愈发刻薄:“人啊,得学会认命。二小姐费尽心思巴着侯府这门亲事,人侯府却拿上不得台面的黑釉盏混作聘礼,明着臊你呢。”
阿娘脸色微变,手指一下攥紧了被角。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隔壁定安王朝,近来不知刮了什么风,惹得那位顾少主,瞧上了这种黑釉盏。”
劳嬷嬷一愣,拨炭的手停了:“哪个顾少主?”
“见微堂,顾衔玉。”黎七星低着头理着药包,神色淡淡:“也未必作准,不过坊间闲话罢了。毕竟那位顾少主眼光一向古怪,旁人瞧不上的,他倒未必瞧不上。”
屋里静了静。
劳嬷嬷不屑道:“二小姐这话,未免太抬举自己了。黑不溜秋的破玩意儿,也配入那等贵人的眼?”
黎七星不再接话,将药放进一旁壶中,劳嬷嬷见她不理会,哼了一声,弯腰提起那半篓银丝炭,转身出了门。
门帘一晃,冷风灌入,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阿娘看着她,低声道:“七星,这聘礼被她们.....”
黎七星将杯盏放到她手里,温声道:“不急,先喝点热水。”
“是娘没用,娘这副身子连累了你,害你被迫嫁给那蔺潇然......”
黎七星没有哭,她轻声细语地安抚道:“不会的,阿娘,这婚是我主动要结的。”
阿娘愣住了:“你?可你为何......”
黎七星垂下眼眸,余光扫过炭盆时,心口骤然一沉。
那些年她偷偷记下的交引涨跌,那支用了多年的旧笔,连同她一点点攒出来的念想,此刻都已烧成焦黑卷边。
烧它们的,正是大夫人谢氏方才送来的银丝炭。
“圣上既有意撮合相府和蔺府的婚事,可谢氏惦记的只有东宫之位,而东宫侧妃居多;可侯府不同,我嫁过去,也少了后宅之争。”
十年前那场大火,侯府上下死得只剩蔺潇然一人。偏偏这样的人,长成了如今满京皆知的纨绔——流连花街,人嫌狗厌,却又在天子脚下圣眷不衰。
黎七星将汤碗递给阿娘。
阿娘怔怔望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一向安静温顺的女儿,竟将人心与局势看得如此通透。
她苍白的手端着汤碗,随着入口的汤药苦笑一声。
“我的七星,学会替自己谋路了......”
黎七星接着道:“对了阿娘,这一月,京中茶盐引翻了三倍,独独粮价却平缓无奇。女儿觉得古怪,便劝宋掌柜将盐引出售,及时止盈了。”
阿娘闻言,险些被入口的汤药呛住,气若游丝道:“强压粮价,靠的是真金白银地填补窟窿。整个京城,能拿出这么多银子吞下陈粮,还不见底的,恐怕只有朝廷。”
黎七星问道:“万一朝廷压不住了呢?”
“物极必反。如今压得有多狠,来日抬得便有多高。”
阿娘苍白的嘴角浮起一丝讥笑,她颓然地闭上眼道:“当真是好一盘棋。”
黎七星心头一紧道:“阿娘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谋算这一切?”
阿娘没睁眼,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随后屋里静了很久,久到黎七星以为她睡着了。
她缓步走向窗边,眼下风雪压城,而她与蔺潇然的婚事,定在了初春。
她凝视着手中的蓝色锦囊,倒出今日换取的铜钱,一边掂量着,一边摩挲着铜钱上“开元通宝”四个字。
战乱,从来不是亡国最快的利器。
而真正的刀,藏在物价里,当百姓倾家荡产,也换不回一斗活命粮时,乱的就不只是市井,而是人心。
届时,不必动一兵,就能使其内忧;当民乱四起,便可亡一国。
她的生死荣枯,绝不容他人谋权之手、随意翻覆。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堆在窗棂上,她将锦囊紧紧地握在手里。
身后,忽然传来阿娘微哑的声音:“上一回下这样的雪,也是死了很多人......”
黎七星蓦地回头。
阿娘微闭着眼,像在梦里,又像是从旧年的雪里看着她。
“见微方识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