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转得太快。
裴筝有点不明所以:“什么怎么回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文件,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裴筝接过,翻开,人似乎僵了一瞬。
她翻页的手指按在纸边,半天才翻动。
窗外有光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痕,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浮着,慢悠悠地飘。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两个数字上:六亿,四亿。
她看了很久,久到地板上的光都移了一点位置。
——终于来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这一幕。
在周屿出事之前,在周渡对她露出那副“克制”的表情之前。
她以为会是周屿先摊牌,或者沈清容先发现,唯独没想过会是周渡。
然后她合上文件,抬起头:“所以大哥都知道了。”
周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你们一直是在演戏?”
“是。”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口气。
周渡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沉下去:“只是演戏?”
裴筝迎着他的视线,扯了扯嘴角:“大哥,你还想问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份合同,指节泛白。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裙,领口松松的,有一缕头发垂在脸侧。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周家那天,也是穿这件衣服,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弯着嘴角叫大哥。
周渡说:“你们所有的事!”
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大哥应该都查清楚了吧。合同都拿到了,还问我?”
周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声音低沉:“想听你说。”
去年九月,半日闲店内。
裴筝正在吧台后磨豆子,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皮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那张脸裴筝认得,周家二少爷周屿。
财经杂志社交版面的常客,照片总是出现在赛马场、私人飞机舷梯或者某个拍卖会的VIP席。
真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些,眉眼间有种懒洋洋的倦怠感。
他进店后径直走向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后点了杯肯尼亚。
裴筝把咖啡送过去时,他正盯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您的肯尼亚。”她轻声说。
周屿回过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笑了:“裴筝,对吧?”
裴筝并不意外他能认出自己,毕竟都是一个圈子的人,虽然没什么接触,但脸还是熟的。
“周先生。”她礼貌颔首。
周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皱眉:“太酸了。换杯曼特宁吧。”
裴筝重新做了咖啡送过去。
这次周屿没急着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店里稀少的客人。
“生意看着有点淡。”他说。
“下午这个点都这样,早上会好些。”裴筝答得自然,顺手理了理围裙。
周屿点点头,慢悠悠喝完那杯曼特宁,然后忽然看向她,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散漫:“能坐会儿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谈。”
裴筝看了眼店里。除了周屿,只有角落坐着一对情侣在低声聊天。
她在周屿对面的椅子坐下:“周先生请说。”
周屿沉默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
“我想跟你谈笔交易,或者说合作”他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母亲面前演两年未婚妻。作为报酬,两年后,我给你六亿。”
裴筝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脸上却表情没什么变化。
“当然,只是演戏。”
周屿似乎怕她误会,补充道,“平时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我母亲面前演得体面些,让她挑不出毛病,也挡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了几分:“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裴记现在举步维艰,你这间咖啡店却仍有余温。这种行情下,有人找你谈加盟,你却拒绝了,理由是不想把店做滥。”
“你聪明,有底线,不贪。我要的就是这种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裴筝缓缓抬起眼,眸光微动:“周先生……一直在观察我?”
“准确地说,是观察过一圈人。”
周屿纠正得坦然自若,神色间不见半分窘迫,“最后留下的,只有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我母亲最近在给我安排相亲,见了不少人。焦时矜,你应该知道。”
裴筝当然知道。
高中同校的风云人物,家里做地产的,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家族企业,一直是圈子里的焦点。
“她挺积极的。”
周屿扯了扯嘴角,“一顿饭的工夫,能把话题从马术转到慈善拍卖,再转到我该怎么打理手里的资产。话里话外都在规划以后。”
他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我不需要谁来规划我的以后。但拒绝了一个焦时矜,还会有下一个李时矜、王时矜。”
裴筝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不一样。”
周屿看着她,目光深邃,“你很懂分寸。这就够了。我需要一个知道自己在演什么,也记得这只是一场戏的人。”
裴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六亿,不是小数目。”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而且我听说了,周家现在是你大哥在当家。你手里那些股份分红,想要一次性拿出六亿现金,恐怕也不容易。周少爷,我凭什么相信你两年后真能拿出这笔钱?”
周屿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质疑并不意外。
他放下杯子,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是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凭证,里面的资金足够覆盖这笔交易。”
他语气笃定,“协议里可以写明,如果我违约,这笔钱自动划入你指定的账户。当然,前提是你也履行完两年的义务。”
他身体后仰,重新靠回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保证,够实在吗?”
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得窗边的风铃轻轻作响,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裴筝盯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屿以为她要拒绝时,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合同怎么签?”
......
回忆至此,裴筝把当时的情况简单跟周渡说了一遍。
“后来我们签了协议。”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这半年来,我按约定做好他的未婚妻。直到……他出事。”
周渡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听不出喜怒:“补充协议又是怎么回事?”
裴筝嘴角动了动,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涩意:“大哥还记得我第一次正式去周家的那天吗?”
周渡眉心微蹙。
记得,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
伯母那个脸色,焦小姐那个眼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幽怨,一点控诉,“还有大哥你。”
“我?”周渡眉梢微挑。
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浮出水面:“从头到尾,你都没正眼看我。”
她眼眶微微泛红,里有湿意打转,却倔强地没让泪掉下来。
“大哥,你那天对我好冷淡。”
周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自认那天未觉得有何不妥,更不知道在她眼里竟是这般冷淡。
她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解释,睫毛颤了颤,又低声道:“后来我在花园里跟阿屿抱怨,说你们家人都好难相处。伯母不喜欢我,焦小姐恨我……”
“大哥也不理我。”
“然后他说给我加钱。”
她忽然收回目光,语气也瞬间收了回去,像是刚才那些委屈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他问我要多少,我说四亿,凑个整。他说好。”
她弯了弯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答应得那么爽快,我当然也不介意和他装得更像一对恩爱的情侣。”
周渡脑海中闪过她坐在秋千上笑得明媚的样子。
原来,那是四亿换来的。
“行,我知道了。”
她等了两秒,见他没再开口,便弯起嘴角,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到茶几上。
“其实大哥下次要是想找我,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她迎着他的视线,像是理所当然:“大哥所有的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他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心里却早已洞悉,她又在撒谎了。
小骗子。
“是吗?那我记住了”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
紧接着,她话锋又是一转,语气轻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就不知道今天的咖啡钱,周总是挂账还是现结?”
这句话倒是让周渡愣住了。
她眼角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坦坦荡荡地回视着他。
过了两秒,周渡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
“转过去了,以后都从这里面扣。”
几乎是同时,裴筝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金额:1,000,000.00。
她弯了弯嘴角,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切了许多,“那就多谢周总关照啦!”
她语调轻快,尾音微微上扬,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愉悦,“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撤了,不耽误您忙正事~”
话音未落,她已干脆利落地转身。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嘴角的笑才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