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空旷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
她提着空了的纸袋,朝电梯走去,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对话。
电梯从楼下缓缓上来,“叮”的一声,梯门滑开。
里面站着赵丹愉。
她穿了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见裴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浮起微笑。
“裴小姐?”
赵丹愉的目光在裴筝手里的空纸袋上扫过,又落到她脸上,“来找周总?”
裴筝走进电梯,侧身站好,朝她笑了笑:“赵总。我来给大哥送点东西。”
“咖啡?”
赵丹愉看了眼纸袋上“半日闲”的logo,语气柔和了几分,“半日闲的咖啡确实不错。前几天的会议,大家喝的都是你家店的。”
“听说了,谢谢赵总照顾生意。”
赵丹愉按下楼层键,电梯开始下行。
狭小的空间里,她侧过头,目光在裴筝脸上停留片刻,看似随意地问道:“周总最近好像挺喜欢喝你家的咖啡?上次我来汇报,也看见他桌上有。”
“大哥说口感合他习惯。”
裴筝答得自然,眼神清澈,“我就顺便带一杯。”
“是吗。”
赵丹愉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束花也是你送的?白雪山,挺会挑的。”
裴筝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觉得办公室太冷清,添点颜色。赵总要是喜欢,下次来店里,我也给您包一束。”
“那倒不用。”
赵丹愉摆手,语气疏离,“我这个人糙,养不来花。还是让它在周总办公室里,发挥最大价值吧。”
电梯停住,梯门滑开。
一楼到了。
“赵总先请。”裴筝侧身,礼貌地让了让。
赵丹愉没客气,走出电梯,又回头朝裴筝点了点头:“那先走了。下次会议,还订你家的咖啡。”
“谢谢赵总。”
裴筝站在电梯里,看着赵丹愉踩着高跟鞋远去的背影,直到梯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才缓缓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她按下B2的按钮,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天之后,那份协议就像被风吹散的烟,谁也没再提过。
日子照旧。
见了周渡,她仍是那声温顺的“大哥”,和从前一般无二。
周渡也维持着往日的模样。
偶遇时,他顶多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不过半秒,便淡淡移开。
仿佛他从未知晓她与周屿那场荒唐的交易。
裴筝有时候想,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知道了她和周屿是假的,然后呢?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放着?
她猜不透周渡。
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让人看不真切。
但转念一想,眼下沈清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如履薄冰,周渡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让家里乱成一锅粥。
既然他不动,那她便也不急。
下午,汀洲气象台发布了暴雨红色预警。
裴筝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天色压得极低,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堆在头顶,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收回目光,对正在擦拭杯子的林晓说:“雨马上要下来了,你们早点走吧,别困在半路上。”
林晓抬起头,有些犹豫:“那你呢?”
“我再待会儿。”裴筝笑了笑,随手理了理吧台上新到的一批生豆,“这批豆子还没整理,趁这会儿人少,弄好了下周能用。”
小秦从后厨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擦布:“阿筝姐,这批豆子明天弄也行啊,又不急。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嘛,多无聊。”
“就是。”
林晓把抹布往边上一放,“要不我们一起陪你弄完再走?反正也没多大事。”
裴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语气却很坚定:“你们不走,等会儿雨下大了,我还得操心你们怎么回去。”
林晓和小秦对视一眼,知道拗不过她。
“那我们先走了啊。”
林晓去后面拿包,“阿筝姐你也早点走,等会儿就下大了。”
“知道了。”
小秦换好衣服出来,手里拎着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晃了晃手机:“阿筝姐,要不我帮你叫个车再走?这会儿还早,能叫上。你车不是还在保养,没取回来吗?”
裴筝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还没弄完呢,你叫完了,让人家司机空车走?”
小秦噎了一下。
林晓在旁边笑,“行了你,阿筝姐心里有数。”
“那我白表现了呗。”小秦嘟囔了一句,拉开门往外走。
“路上慢点。”
“知道啦——”
门关上,店里安静下来。
裴筝回到吧台后,动作利落地将新到的豆子分装密封,擦拭机器,归位杯具,洗净抹布。
就在她刚直起腰时,雨落下来了。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玻璃上,清脆作响。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哗地往下倒。
街上的行人瞬间慌乱起来,四散奔逃躲进屋檐下,公交站台顷刻间挤满了狼狈的身影。
裴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收了门口的立牌,顺手将店内的灯光调亮了些。
这种天气,没人会特意出门喝咖啡。
窗外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里全是斜斜的雨线。
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切开雨帘,轮胎轧过积水发出“刷”的一声巨响,很快又被更密集的暴雨声吞没。
裴筝端着水杯坐到窗边,慢悠悠地喝着。
又空出一只手,打开打车软件。
排队人数:246人。预计等待时间:90分钟以上。
周家的司机张叔倒是随时能叫。
但她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没有拨出去。
晚高峰加暴雨,从周家老宅开过来少说得一个小时,来回就是两个小时。
为了接她让张叔折腾这么久,没必要,也容易落人口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路灯的光在水幕里晃成模糊的一团。
裴筝盯着那些模糊的光影,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着周家那些错综复杂的事。
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最终,她还是翻到了那个号码,按下了拨打键。
“嗯?”
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背景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大哥。”裴筝开口,语气自然,“还在公司吗?”
“怎么了?”周渡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裴筝看向窗外,雨还在肆虐,哗哗作响。
“我的车送去保养了,忘了取。”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恰无奈,“现在雨太大,打不到车,我看软件上排到两百多号人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本来想叫张叔的,但这个点晚高峰加上暴雨,他从老宅开过来太远了。路上肯定堵车,一来一回得好几个小时……”
话未说完,周渡似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你在店里?”
“嗯。”裴筝应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混沌的雨幕上,“你离得近点,想着问问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小了……”
“等着。”
两个字,干脆利落。
电话随即挂断。
裴筝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嘴角微微弯起。
等待的时间里,她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周渡到了,见到来人,却愣了一下。
赵丹愉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深灰色的套装肩头湿了一片,发梢也挂着水珠。
她收了伞,站在门口甩了甩水,抬头看见裴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裴小姐?”赵丹愉笑了笑。
裴筝很快收起那点意外,侧身让开:“赵总。快进来坐,外面雨大。”
赵丹愉走进来,将伞放到门边的伞架上,视线在空荡荡的店里扫了一圈:“就你一个人?”
“雨太大了,让他们提前走了。”
裴筝指了指吧台边的高脚椅,“坐,喝点什么?刚烧的水。”
“不用麻烦。”
赵丹愉晃了晃手里的矿泉水瓶,“刚才路过便利店买了,就是没想到雨这么大,被困住了。”
裴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瓶子,笑了笑:“坐着聊会儿吧,正好我也想喝点热的。”
她绕到吧台后,拿起一套精致的茶具,放了一小把杭白菊,几颗宁夏枸杞,又加了两朵法兰西玫瑰。
热水冲入杯中,花瓣在水中打着旋儿浮起,淡淡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对员工挺好的。”
赵丹愉在高脚椅上坐下,双手捧着裴筝递过来的热茶暖手,“这种天气,让他们先走,自己守着。”
“应该的。”
裴筝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都是小朋友,淋病了还得请假,不如我辛苦点。”
赵丹愉低头喝了一口茶,抬起头看裴筝。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些柔和,眼角的细纹也隐约可见。
她随口问道,“这种天气,店里还开着?”
“本来想走的。车叫不到,等人来接。”
赵丹愉点点头,没问等谁。
她捧着茶杯,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吧台旁边那束香槟色玫瑰上。
那束花用牛皮纸简单包着,还没拆封,靠墙放着,和店里其他瓶插的花明显不一样。
“有人送花?”
裴筝顺着看过去,神色未变:“客人送的。下午来喝咖啡,走的时候非要留下,拦都拦不住。”
赵丹愉嘴角微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附近都知道半日闲有个美女老板。”
裴筝弯了弯嘴角:“赵总消息灵通。”
“偶尔听人提起。”
赵丹愉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说老板娘长得好看,咖啡也好喝,来了就不想走。”
她的视线再次在那束花上停留片刻,又意味深长道:“不过这看着也挺有意思的。来喝咖啡就喝咖啡,送什么花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