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这份合同涉及到周屿少爷和裴小姐,需要您过目。”林律师把文件推到周渡面前,神色有些微妙。
周渡眉峰微挑,有些意外地接过,随手翻开。
合同条款很清晰:裴筝要在未来两年以未婚妻身份配合周屿出席家庭场合,双方只是合作,互不干涉私生活;两年后,周屿一次性支付裴筝六亿元。
下面还附了份补充协议,又追加了四亿。
“合同去年十月签的。”
林律师补充道,“钱要等期满才付,所以目前没有任何资金往来。这是二少爷的私人律师做年度归档时,按流程抄送过来的副本。”
周渡的目光在“六亿”和“四亿”上顿住。
他合上文件,靠向椅背,视线落在桌角那瓶枯透的白玫瑰上。
花瓣蜷缩着贴在玻璃瓶壁上,枯黄卷曲的边缘,让他想起第一次见裴筝那天的情形。
那天是沈清容安排的饭局,原本是想撮合周屿和焦时矜。可周屿临时带了裴筝回来,说是女朋友。
裴筝一进门,焦时矜脸上的笑就僵了,没坐一会儿便借故离开。
沈清容的脸色也很难看,但碍于场合没发作。
饭后,沈清容让王姨带裴筝去花园逛逛。
等客厅里只剩自家人,她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周屿,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给你介绍的哪一个不比她强?我费心费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周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没吭声。
“我跟你说话呢!”
沈清容声音拔高,“你哑巴了?”
周屿这才抬眼:“妈,您就不能让我自己选一回?”
“你自己选?”
沈清容冷笑,“你选的是什么玩意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开个破咖啡店,她配吗?”
周屿站起来:“配不配的,我喜欢就行了。”
“喜欢?你见过几个女的你就喜欢?焦时矜哪点不比她强?家世、学历、长相,哪点输给她?你身边的人代表的是周家的脸面!她给你带来什么?!”
周屿也提高了音量:“我不需要她帮什么,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行不行?”
“不行!”沈清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震得哐当响,“我不同意!”
“我没让您同意,”周屿往门口走,“就是告诉您一声。”
“周屿!你给我站住!”
周屿头也不回,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周渡当时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不经意扫向窗外。
花园里,周屿已经走到了裴筝身边。
她坐在秋千上,仰着脸听他说话,嘴角弯着,笑容比在饭桌上放松太多。
周屿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
随后周屿绕到身后,双手扶住秋千绳,把她往后拉了一点又松开。
秋千荡起来,裙摆在风里扬开,露出纤细的小腿。
就在荡到最高点回落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目光恰好撞上落地窗后的周渡。
她冲他弯了弯嘴角,像是打了个招呼。
周渡还没反应过来,周屿又推了一下。
她被荡得更高,侧过脸转向周屿,笑出了声。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抓着绳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隔着玻璃,隐约还能能听见她的笑声。
后来呢?
后来她在周家活成了所有人挑不出错的样子,仿佛本该如此。
周家规矩大,逢年过节都要一起吃饭。
今年元旦,全家都到齐了,老爷子坐主位,底下按长幼落座。
那天周屿被朋友叫走了,电话打不通。
沈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筷子往桌上一搁,眼看就要发作。
裴筝站起来,盛了一碗汤,双手端到沈清容面前,“伯母,阿屿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朋友那边出了点急事,他处理完马上回来。他怕您担心,让我先跟您说一声。”
她又接着说:“阿屿还说,您最疼他,肯定能理解。让我替他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自己喝了。
沈清容的脸色缓了缓,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周渡坐在对面,看着她把那杯酒喝完,又若无其事地坐下。
那天周屿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沈清容已经睡了,客厅里只有周渡一个人在抽烟。
周屿上楼前,周渡叫住他。
“你朋友出事了?”
周屿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渡没再问。
还有一次,周家一个远亲结婚。
那亲戚跟周家走得近,但跟沈清容不对付。
沈清容不想去,又怕落人口实,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
第二天,那亲戚竟打电话来感谢,说裴筝亲自去送了贺礼,还帮着张罗了半天,话里话外都是感激。
沈清容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很久。
晚上裴筝来时,沈清容问她:“你怎么知道我跟那家的事?”
裴筝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就是听伯母昨天提了一句,想着该去一趟。”
沈清容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后来王姨说,那天裴筝去送礼,还帮忙招待了一下午客人。那个亲戚拉着她的手夸周家会挑人,沈清容听见这话,难得没有反驳。
再有一次,是周渡自己的事。
那天他发烧,撑着开完会回家,整个人昏昏沉沉。进门撞见裴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大哥?”她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往楼上走,走到一半眼前发黑,扶着墙站住。
不知何时她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我扶您上去。”
他想说不用,嗓子却干得厉害。
她已经上前,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撑住他半边身体。
她比看起来有力气,一路把他扶到卧室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喘气:“行了。”
她没走,忽然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额头。那只手凉凉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很舒服。
“发烧了。”她说,“您躺着,我去拿药。”
不等他拒绝,她转身走了。
意识昏沉间,她进来过几次,递水、递药、换毛巾。
最后一次,他半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感觉到视线,抬起头:“还难受吗?”
他嗓子干得厉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看了两秒,站起来再次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退了一点,再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他烧退了,下楼吃饭,她也在。
看见他下来,弯了弯嘴角叫了声“大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都是演的吗?
林律师见周渡半天没动,轻咳一声:“周总?”
周渡回过神:“文件还有谁经手过?”
“加密渠道直送,流程合规。”
林律师答得谨慎,“原件在二少爷的私人律师那里,这份是仅有的副本。”
周渡合上文件,往桌上一放,动作比平时重了些:“备份处理掉。”
林律师点头,拿起文件时犹豫了一下:“周总,是否需要……”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我母亲。”周渡打断他。
“明白。”林律师没再多问,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周渡盯着那瓶枯透的白玫瑰,花瓣蜷缩着贴在玻璃瓶壁上。
他终于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
“大哥?”裴筝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很快又安静下来,像是她走到了僻静处,“怎么了?”
“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帮我带一杯上次的咖啡?”周渡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现在吗?”裴筝似有点诧异。
“嗯。”周渡说,“还有,花谢了。”
这一次的安静持续得更久了些。
“好呀。”裴筝的声音恢复了自然,甚至比刚才更柔和,“我这就准备。大哥还是喜欢瑰夏吗?店里新到了一批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水洗处理,酸质很明亮,要不要试试?”
“就瑰夏吧。”周渡说。
“好,那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裴筝到周氏大楼时,雨刚停不久。
地面湿漉漉的,映出高楼灰冷的倒影。
她提着纸袋从车上下来,刚踏上台阶,就看见陈维从旋转门里快步走出来。
“裴小姐。”陈维朝她点头,“周总让我在这儿等您。”
裴筝有些意外,但还是笑了笑:“麻烦陈助了。”
“应该的。”
两人走进大厅。
前台的值班姑娘坐得笔直,看见陈维领着人进来,目光在裴筝身上迅速扫过,又垂下眼继续看屏幕。
等电梯门关上,她才悄悄摸出手机,在群里快速敲字:
不吃香菜:陈助刚才在楼下等了个女生,带上顶楼了
杰哥不解释:谁啊?客户?
不吃香菜:不像,没预约记录。长得特别漂亮,穿米白色羊绒衫
薇薇Vivian:等等,是不是之前来送过咖啡的那个?
不吃香菜:对对!就是她!上次也是陈助亲自下来接
李姐看报表:周总办公室那束花就是她送的
代码写不完:什么情况?周总不是从来不让私访吗
薇薇Vivian:嘘,别乱说
杰哥不解释:陈助在楼下等了多久?
不吃香菜:得有小十分钟,一直看着门口方向
赵丹愉刚结束一个跨部门会议,拿起手机看到群消息时,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
她盯着“陈助在楼下等了小十分钟”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最终还是没点开输入框,切出了群聊。
周渡的办公室门没有关。
“周总,裴小姐到了。”陈维敲门道。
周渡从文件里抬起头。
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是那瓶枯透的花。
“大哥。”裴筝走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把纸袋放在办公桌边,目光落在那瓶花上,轻轻“啊”了一声:“都枯成这样了,早该换掉了。”
裴筝从纸袋里取出咖啡杯,又拿出一个细长的纸盒。打开,里面是一束新鲜的香槟玫瑰,配着银叶菊和几枝尤加利叶。
她小心地取出枯花,把新花束插进花瓶里:“这个颜色和你办公室更搭。”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目光在周渡脸上停留片刻,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间未散的倦意:“大哥昨天好像睡得不好?”
周渡没有理会,反而直接问:“你和周屿,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