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很大,只在角落的品酒区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暗。
周渡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楼梯。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喝掉近半的威士忌,杯子里还有少许琥珀色液体。
裴筝走近开口道,“睡不着?”
周渡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才侧头看她:“你怎么下来了。”
“本来想下来找水喝。”
“现在嘛,来看看有没有人需要陪着喝酒。”
周渡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这些都是烈酒,不适合你。”
“哦?”裴筝顺手从旁边架子上取了一只干净的凯恩杯,径直递到他手边。
“我连尝都没尝过一口,大哥怎么就知道一定不适合我?说不定,我酒量好得很呢?”
“大哥该不会这么小气,连杯酒都舍不得分吧?我保证,就尝一点点。”
周渡喝酒的手微微一顿,“裴筝,别闹。”
“谁闹了?”裴筝歪了歪头,眼神清亮,“大半夜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的可不是我。”
她晃了晃已经递到他手边的杯子,“行了,别那么小气,就一口。”
周渡眸光微敛,片刻后,把酒瓶倾斜,往她杯子里倒了浅浅一层,“就这些。”
她仰头将那一口烈酒咽下,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鼻腔,呛得她眼角泛红,却笑得愈发灿烂,“尝过了,也就这样。既然味道差不多,那这剩下的酒,我陪你慢慢喝。”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伸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主动去和他碰了碰杯。
“两个人喝,才叫消遣。”
周渡还没来得及阻拦,便看着她仰头将那杯酒一口咽下。
那是他珍藏的烈酒,度数极高,寻常人喝两口便醉,哪能像她这般当水喝。
酒精的反应来得迅猛。
不过片刻,她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潮,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原本清明的眼神开始蒙上一层水雾。
“这酒哪能这么喝?”
“怎么不能啊,”
裴筝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他一些,呼吸间已带上了淡淡的酒气,“我酒量好着呢。”
说着,她又要去拿酒瓶。
周渡眉头紧蹙,长指一伸,直接按住了她的杯口,“裴筝!”
“怎么了?”她歪头看他,“大哥是心疼酒,还是心疼我?”
周渡眸色深了几分,直接将酒瓶挪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别喝了。”
“你都能喝,我为什么不能?”裴筝不服气地嘟囔着,伸手去够那只酒瓶”
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他半路截住。
“乖一点。”
裴筝还想争辩,可下一秒,脑袋里猛地一阵眩晕。
脸颊烫得惊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灯光开始摇晃、重影。
她手撑着桌面想站起来,脚尖在地上探了探,却怎么也踩不实。
身子一晃——
“小心。”
天旋地转间,周渡稳稳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即便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也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底下的那份可靠。
过了几秒,他握住她的上臂帮她站稳,眼神暗沉沉的,“你是真想进医院躺着?”
裴筝眼里蒙着一层水光,顺着他的话,软软地回了一句,“那......你可得拉紧点。”
周渡喉结动了动,见她站稳了,便松开手,转身往楼梯口走,“上去了。”
周渡走到自己房门口,侧身停下。
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垂眸看着跟在后头的裴筝,“回去睡觉。”
酒精让裴筝的反应变得迟缓,也让某种白日里不会显露的固执冒了头。
“我不!”
“你喝了那么多,肯定喝醉了,我要照顾你。”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灵活地从他与门框间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周渡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深灰色的地毯,同色系的床品,巨大的深色木质书桌和衣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冷清得没有一丝生活气息。
裴筝环顾一圈,径直走向窗边的单人沙发。
她抱起一个灰色绒面靠垫,整个人窝进沙发里,甚至还舒服地调整了个姿势,摆明了要坚守阵地。
周渡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胡闹,回去。”
“我就不!”裴筝把脸埋进柔软的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紧接着,毫无预兆地,她开始哼起一段曲子。
调子不成调,断断续续,是某首很老的情歌片段。
她是真的醉了。
周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忍耐耗尽。
他大步走过去,就在裴筝又要哼出下一个音节时,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几乎覆盖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安静一点。”
裴筝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一下一下扫过他手背。
但这安静只维持了两秒,裴筝就不满地皱起鼻子,伸手去掰他的手腕,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唔……放开……还没唱完……”
她身子一扭,试图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整个人像条滑溜溜的鱼,又要往沙发深处缩,嘴里甚至又开始酝酿新的调子。
周渡眉头锁得更紧。
跟一个醉鬼讲道理显然是徒劳的。
他不再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扣住她的后颈,将她从沙发里拔了出来。
“起来。”他低喝一声。
“不要……”
裴筝双脚乱蹬,死活不肯站稳,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他手臂上,重量全压了过来,“我要唱歌……沙发舒服……”
她一边闹着,一边还要伸手去够那个被她扔在一边的靠垫,一副誓死捍卫沙发阵地的模样。
周渡被她的无理取闹弄得太阳穴直跳。
“舒服个屁。”他低骂了一句,语气里透着无奈和烦躁。
见她实在不肯配合,他索性手臂一伸,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裴筝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放我下来!我要回沙发!”她在怀里扑腾,像只炸毛的猫,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他的胸口,“那是我的位置!”
“那是沙发,不是床。”
周渡抱着她,步伐沉稳地朝床边走去,任由她在怀里闹腾,脚下却没停半分,“再动就把你扔地上。”
“你不敢……”裴筝嘴上硬气,身体却因为眩晕老实了不少,只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委屈地哼哼,“坏蛋……欺负人……”
周渡没理会她的控诉,走到床边,弯腰将她放下。
刚一沾到床沿,裴筝就顺势往后一倒,在床上滚着,还闭着眼,嘴里还在固执地重复,“我就不睡……我要唱歌……”
周渡站在床边,看着她在床上乱动,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平日里精明干练的脸此刻写满了幼稚和执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酒精的后劲混着连日累积的疲惫,像潮水般一**涌上来,彻底淹没了他的耐心,也奇怪地浇灭了他原本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
他俯下身,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阴影笼罩下来,声音低沉得有些危险,“裴筝,你是想让我把你绑起来,还是自己乖乖躺好?”
裴筝掀开一只眼皮,迷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绑起来……”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傻乎乎地笑了,“那你要轻点……”
周渡:“……“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点仅存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线。
他不再看她那副气人的模样,伸手扯过一旁的薄被,动作略显粗鲁地盖在她身上,连头带脚将她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睡觉!”
裴筝醉酒后四肢绵软,在被子里拱了拱,发出抗议,“热……”
“心静自然凉。”周渡直起身,冷冷地抛下一句,转身想走。
刚迈出一步,衣角骤然一紧。
一只温热的小手从被沿下探出,死死拽住了他的衬衫下摆。
他回过头。
裴筝仰着脸,大半身子还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呢喃道,“你别走。”
侧面的壁灯投下暧昧不明的光影,勾勒出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单薄的睡裙肩带滑落一半,露出白皙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枕边,脸上未退的酒意红晕,在冷色调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眼。
周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
半晌,他抬手,“啪”一声关掉了房间里最后一盏壁灯。
关掉后,周渡径直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裴筝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急切和不满。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她似乎真的打算掀开被子下床跟过来。
“这里…有床…”她嘟囔着,逻辑混乱,意图却明显得让人头疼。
周渡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走廊里微弱的光线透过门缝,勾勒出他挺直却紧绷的背影。
“裴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警告,“待着,别动。”
说完,他一步跨出房间,反手重重关上了门。
裴筝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
酒意让她反应迟缓,但被独自留下的不满足和某种莫名的委屈却迅速放大。
她抱着膝盖,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很执拗地重复:“…坏蛋。”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没有立刻响起。
......
一早,裴筝被一阵尖锐的头痛叫醒。
她皱着眉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深灰色天花板,还有头顶那盏造型简单的吊灯。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哪儿。
周渡的房间。
她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撑着床坐起来。睡裙还在身上,皱巴巴的,但别的没什么不妥。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浮上来,酒窖、酒、沙发、唱歌......
她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简直疯了,她可真没想推进的这么快!
同一时间,周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周渡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紧急送审的Q2市场扩张预案,电脑屏幕上几封标红的邮件正闪烁着,等待批复。
但他盯着屏幕的目光,却迟迟没有聚焦。
宿醉的头痛一下一下扎着太阳穴,但比那更难熬的,是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的画面。
软。香。
还有那只拽着他衬衫下摆的手。
“周总?周总?”,内线里传来陈维的声音,叫了两遍。
周渡回过神,“嗯”了一声。
“您让查的裴记资料整理好了,现在发您邮箱?”
他闭了闭眼,眼底暗涌瞬间被压下,“发过来。”
邮件很快弹出。
他点开,快速扫过。
裴记,糕点连锁,全国两百来家门店,前几年势头不错,在二三线城市铺得很快。
现在不行了。
这几年高选背靠红博资本,财大气粗,跟疯了似的扩张。
一路价格战打下来,裴记这种靠实打实做产品的老牌子根本扛不住。
文件里夹着几张报表,数字往下走得很明显。
亏损,已经持续三个季度了。
裴华城最近到处在找钱,见了不少投资方,都没谈拢。
这行情,谁敢接?
周渡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刺眼的数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