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周渡的特助陈维快步走出来。
裴筝收了收手机,开口:“陈助,大哥在吗?”
陈维看见裴筝,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看了眼手表,眉心微蹙,语气有些为难:“周总在,不过十点有集团季度汇报,现在——”
他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裴筝唇角弯起,“只见一面,很快,不占用他太多时间。”
陈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上敲了两下。
周总确实交代过,会议前不见任何人。
可裴小姐是周总的弟妹……始终不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裴筝,又低头看了眼时间,最终还是侧身让开半步,“……请跟我来。不过只能耽误几分钟。”
“明白。”裴筝点头。
顶楼走廊空旷安静。
陈维在一扇深灰色金属门前停下,敲了敲,推开,侧身让开:“裴小姐,请。”
办公室里,周渡正背对着门站在整面落地窗前讲电话。
听见开门声,他侧身扫过来,见是裴筝,他对着手机简短交代两句,很快便挂了电话。
周渡转过身,迈步朝办公桌走来,将手机随手搁在桌子上,“怎么了?”
裴筝的目光在他左臂上一扫而过。他今天的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端倪,但她记得昨晚那红肿的伤口,“大哥,早上喷药了吗?”
“嗯。”
“那感觉怎么样?现在还疼吗?”
周渡抬眼看了她一下:“没事了。”
裴筝没再追问,点点头,像是信了他的话,转身从纸袋里拿出咖啡,轻轻推到他面前:“那就好。昨天的事,还没好好谢大哥。这杯是谢礼,我自己做的。”
“另外,”她笑了笑,把那束白雪山放在咖啡旁边,“周氏今天是我们最大的客户,点了两百杯春日序曲。这束花,算是给大客户的谢礼,希望不会显得太寒酸,配不上周总的办公室。”
周渡的目光在咖啡和花束上停留片刻,“咖啡我收下,费心了。”
又继续道,“花也不错。只是放我这儿,没人欣赏,可惜了。”
裴筝弯了弯嘴角,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怎么会?它开得这样好,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作为花最大的价值。不需要被人时时看着夸着,才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她把花束往前推了推,“就当是……借您这地方,寄存一份鲜活。也让我这份谢礼显得周到些,行吗?”
周渡沉默片刻,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停,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敲出一声轻响,“放这儿吧。”
裴筝眼底笑意真切了几分,指了指咖啡:“大哥记得尝尝这个。用的是巴拿马翡翠庄园的日晒瑰夏,处理时去掉了杂味,口感很干净。”
周渡目光落回杯上,顿了顿,低声应道:“嗯。”
“那我不耽误你了。”裴筝拿起空纸袋,利落地转身,“瑰夏的风味散得快,现在喝正好。”
她拉开门走出去,步履轻盈。
门轻轻合拢。
周渡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伸手端起了那杯咖啡。
浅浅喝了一口,深邃的眼眸里辨不出情绪。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利落的高跟鞋声,和三下清晰的敲门。
“进。”
赵丹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一杯春日序曲。
“周总,会议时间到了。”她话音流畅,目光却习惯性地快速扫过周渡的办公桌面。
下一秒,她的视线定住了。
周渡手边放着一只眼熟的灰色外带杯,是“半日闲”的,但和普通的白色纸杯不同,这只质感明显更好。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杯子旁边竟搁着一束醒目的白玫瑰。
这束花在这间除了必要办公物品外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显得突兀又鲜活。
周渡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放过鲜花。
赵丹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轻松道:“周总也喜欢半日闲?”
她举了举自己手中那杯春日序曲,“今天给大家点的咖啡也是这家,我还特意选了他们的招牌款,正想着给您也带一杯尝尝。”
周渡已经拿起西装外套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了。”他言简意赅,径直走向门口。
等候在外的陈维立刻为他拉开门。
经过门边时,周渡脚步未停,只侧首对陈维说了一句:“桌上那束花,找个瓶子装一下。”
赵丹愉正要迈出的脚步滞了一瞬,随即立刻跟上。
会议中途休息时,赵丹愉在茶水间接完水,转身便恰好在走廊拐角遇见了拿着文件匆匆走过的陈维。
“陈助,稍等。”她笑着叫住他,语气是一贯的从容,“正好有个小事想请教一下。”
陈维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是训练有素的客气笑容:“赵总,您说。”
“刚才进周总办公室,看见桌上放了束花。”
赵丹愉语气随意,像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挺别致的。行政部那边,需要登记来访礼品吗?我顺路帮你说一声。”
陈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这个我还真没留意。周总只是交代了一句日常维护,具体来源没有提。”
他抬腕看了眼手表,面露出一丝歉意:“抱歉赵总,下一场会议的材料还需要最后核对,我得马上过去。”
——职场大忌,泄露老板的私事。
陈维心里清楚得很。
作为特助,首要职责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任何带有主观倾向的猜测或信息,从他这里漏出去一丝一毫,都是失职。
赵丹愉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好,你快去忙。”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维几乎是立刻转身的背影。
走廊里恢复安静。
赵丹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转而陷入了沉思。
是谁呢?
裴筝在“半日闲”待到了打烊,回到周家老宅已近九点。
客厅灯亮着,沈清容独自坐在沙发中间,手里捏着一张纸,眼睛红肿。
裴筝脚步一顿,心头微惊。这个时间,她本以为沈清容应该守在病房外寸步不离才对,怎么会突然回了老宅?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裴筝身上,空洞渐渐变成尖锐,“你还知道回来?”
裴筝压下心底的诧异,将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上拖鞋,试探着问道:“伯母,您吃过晚饭了吗?王姨……”
“我问你去哪儿了!”沈清容猛地站起来,纸掉在地上,“阿屿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倒好,一整天不见人影!他是你未婚夫!”
她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情绪此刻全涌了上来。
裴筝快步走过去,想扶她:“伯母,您别激动,先坐下……”
“别碰我!”沈清容甩开她的手,“我让你去医院陪着阿屿,你是怎么做的?到底有什么事比阿屿还重要?”
泪水滚下来,伴着压抑不住的抽泣:“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看中的不过是周家的钱!现在他出事了,你就原形毕露了是不是?”
“伯母,不是这样的。”
裴筝没有争辩,只是微微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神色。
再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您现在心里有多痛。小屿在里面躺着,您觉得天塌了。其实……我也一样怕。”
“可伯母,您想想,现在外面多少人盯着咱们?阿屿一出事,那些平时走得近的,有几个是真着急?二婶那边,怕是早就在等着看咱们大房的笑话了。”
“今天去店里,是因为来了个大单,林晓和小秦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这种时候要是出了岔子被人投诉,传到二婶耳朵里,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来。”
“我不是不难过,只是日子还得过,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小屿要是醒过来,想看见的也是咱们好好的,不是一个比一个垮。”
沈清容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眶里强忍的泪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被说服了。
可……
她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我不信……你说得好听……你们都不关心他,都不在乎他……连他亲大哥都……”
就在这时——
“妈。”低沉冷冽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截断了她的话。
周渡走了进来,领带松了半截,眼底是掩不住的倦色。
见是周渡回来了,沈清容立刻调转枪口,声音尖锐:“还有你?周渡,你亲弟弟在里面躺着,这一天,你去看过他几分钟?你的时间,就金贵到这个地步?”
周渡站在原地,声音低沉:“今天公司……”
“公司公司,又是公司!”沈清容打断他,眼泪又涌上来,“你的眼里就只有那些生意?阿屿在里面躺着,你去看过几次?他是你亲弟弟!”
周渡沉默地站着,没有再辩解。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太太,您快别说了!”王姨听到声响从房间出来,快步上前扶住沈清容,声音里带着哭腔。
“二少爷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您要是有个好歹,他醒过来心里该多难受?您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他保重身子啊……”
“下午医生说了您情绪不能再激动了,才让您回家休息。您不要太伤心了,今晚养足了精神明天,还要去看二少爷呢……”
沈清容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被这句话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的呜咽。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摇摇欲坠。
王姨趁机扶住她的手臂,轻声哄着:“太太,走吧,您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去医院陪二少爷呢。”
沈清容没再挣扎,任由她搀着。
只是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渡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怨有痛,还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转角。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渡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解开西装最下面的扣子,像是想让自己透口气。
他没看裴筝,只沉声说了句:“不早了,去睡吧。”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那身影依旧挺拔,却不知是否因灯光清冷,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裴筝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至转角吞没最后一点衣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回到房间后,反手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黑暗中,她抬手捂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白天那层温顺关切的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缝。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地上站起来,换了衣服躺下。
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深夜,她掀开被子下了楼,打算喝杯水。
经过通往地下室的旋转楼梯口时,脚步却顿住了——
下方那片本该沉在黑暗里的酒窖,此刻竟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丝质睡裙,薄得很,夜里走动时裙摆擦过小腿,都能感到凉飕飕的。
可鬼使神差地,她没转身回房加衣,而是提着裙摆,一级一级踏了下去。
越往下,光线越亮,空气里橡木和陈年酒液的气味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