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太窄,卷不上去,不把衣服脱掉看不见伤口。”
话音未落,那颗扣子已经被利落的解开了。
微凉的指尖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腰腹,一股异样的酥麻感窜了上来。
她指尖顺势向上,想要替他把整件西装褪下。
周渡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小伤而已,不必折腾。”
她的手腕细得惊人,一只手就能圈住。
裴筝吸了口气,没有挣扎,反而柔声道:“大哥,刚才那么大声。你也是为了护我,如果不让我看一眼,确认你没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借着车内那点昏暗的光,周渡看清了她的脸,面色苍白,眼眶却微微泛红,长睫上还挂着几颗没干透的雨珠。
那双眼睛水润润的,此刻盛满了担忧。
周渡心底那股因疼痛和越界触碰而翻涌的躁动,竟被她这副模样奇异地压下去几分。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下来,道,“……我自己来。”
他单手褪下那件湿透的西装,动作间牵动了左臂的伤处,眉心狠狠一跳。
周渡将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裴筝便马上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捏住他衬衫袖口,一点点向上卷去。
随着布料退至肘弯,小臂上那片淤青彻底暴露在出来。
裴筝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对不起……”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红肿的边缘,试探着按压,发现骨头并无异样,只是皮肉伤,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下来。
随即,她忽然俯下身,对着那片滚烫的红肿轻轻吹起了气。
温热的呼吸拂过灼热的皮肤,本该带来些许凉意。
然而这丝凉意并未缓解疼痛,反而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顺着毛孔钻进去,轻轻扫过周渡原本就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
那股酥麻感来得猝不及防,且极具侵略性。
周渡喉结微动,呼吸猛地乱了一拍。
“刚才那一下声音那么沉,肯定很疼……”她一边轻轻吹着,一边低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心疼,“这样会不会好受点?”
她边吹着,又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他。
周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微微张合的唇上。那唇瓣因雨水浸润而显得格外嫣红。
视线相撞的瞬间,他的眸色骤然加深。
“还好。”声音低哑了几分。
他想抽回手臂,切断这令人失控的源头,手腕却被她轻轻拉住。
理智在脑海中疯狂拉响警报,提醒他越线了,该立刻推开。可触及她那双盛满自责与担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生生咽了回去。
最终,手臂的力道缓缓卸了下来,重新落回她的掌心。
裴筝得到默许,又重新低下头,隔一会儿便轻轻吹一口气。
她低垂的发顶近在咫尺,几缕湿润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腕,淡淡的冷香混杂着雨气,不由分说地钻入鼻息。
渐渐地,那股酥麻感不再局限于皮肉,而是顺着手臂蜿蜒而上,直抵心口。
痒。
从皮肉,直痒到骨头缝里。
周渡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原本平静的眸光倏地一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声音沙哑得厉害:“裴筝。”
裴筝应声抬头,眼尾还泛着红,长睫上挂着细碎的水光,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担忧:“怎么了?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看起来那么坦然,那么无辜。
仿佛刚才那些若有似无的撩拨,只是单纯的关心。
周渡盯着她看了两秒——
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
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生生压了回去,强行找回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他别开视线。
“没什么,别吹了。”
裴筝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不吹了。你也别动,让它先缓一缓。”
说完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的手,将那只受伤的手臂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那你靠着休息会儿,很快就到了。”
车子穿过雨幕,驶入周家老宅,在门廊下停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老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和几盏地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将空间勾勒得影影绰绰。
“先生,您回来了。”管家张伯从偏厅走出,见周渡衣衫湿透,满脸关切,“哎呀,怎么淋成这样?需要准备感冒药吗?姜汤要不要现在就去熬?”
“不用。”周渡摆了摆手,声音低沉,“你去休息吧,这么晚了。我自己处理就行。”
“可是先生,您的脸色……”张伯欲言又止,目光扫过他不太自然的左臂。
“去吧。”周渡语气加重了几分。
张伯终是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周渡陷进沙发,受伤的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他按着额角闭目不语,湿透的衬衫紧贴身躯,勾勒出紧实线条,透着几分颓靡。
裴筝取来医药箱,自然跪坐在他脚边地毯上。
“上点药能散瘀,也没那么疼。忍一下,很快就好。”她翻出喷雾和药膏,动作熟稔。
“不用。”周渡未睁眼,嗓音有些哑,“一会儿就好了,不必折腾。”
“听话。”裴筝权当没听见,摇匀喷雾果断按下喷头。
“嘶——”
冰凉的药雾细密地喷洒在灼热肿痛的皮肤上。
一声闷哼从周渡嘴边溢出唇齿。
裴筝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手下动作却没停,“这个确实有点刺激。忍忍,马上就不凉了。”
紧接着,她指尖又蘸了蘸消炎的药膏,沿着伤口轻轻抹开。
视野里,她身上的黑裙裙摆如水般在地毯上铺开。肩头和裙角还带着未干的雨渍,几缕湿发黏在她白皙的颈侧,显出几分脆弱。
一滴水珠正从她额前发梢滑落,顺着挺翘的鼻梁侧面缓缓滚下,悬在下颌欲坠未坠。
她似乎毫无所觉,全副心神都凝在他的伤处。
直到药膏被皮肤完全吸收,她才停手,轻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点?”
周渡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好多了,多谢。”
裴筝笑了笑,用湿纸巾细细擦净指尖,起身交代:“这药效果很好,明早若是还肿,记得再喷一次揉开。”
周渡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筝合上箱子走向储物柜,走到一半,她脚步忽地顿住,“大哥。”
周渡抬眼。
“刚才在车上,”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你捏我那一下,挺用力的。”
说着,她轻抬手腕。纤细白皙的腕子上,一圈浅红指痕清晰可见,显得格外刺眼。
“看,还很明显。希望下次,大哥能记得……轻点。”
话音落下,黑色裙摆轻晃,她转身消失在转角,留下一室药味。
客厅重归寂静。
周渡独自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她消失的路口,未曾移动。
手臂上,药膏带来的冰凉触感仍在持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收拢手指,虚握成拳。
浓密的睫毛垂下,在他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彻底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晦暗思绪。
次日一早,裴筝没去医院,而是去了“半日闲”。
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梧桐树荫下的独立咖啡馆,也是裴筝名下的产业。
不同于连锁店的喧嚣,这里只有十二张原木桌,主打手冲与特调,在圈内以“老板任性、豆子顶级”闻名。
推开门,风铃轻响。晨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原木桌面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花香。
“早啊,阿筝姐!”吧台后的林晓抬头打招呼,手上拉花的动作没停,“今天单子特别多!”
“早。”裴筝笑了笑,把包放进柜台,瞥见台面上拖到地上的订单,“今天怎么这么多春日序曲?”
“周氏订了两百杯,十点半前要送到。赵总亲自来下的单。”
“周氏?赵总?”
“赵丹愉赵总啊,”旁边的小秦插话,语气有点兴奋,“周氏集团最年轻的高管,三十二岁就做到大华区营销副总。她刚才还在店里,特有气质。”
林晓补充道:“听说上午的会是集团层面的季度汇报,特别重要,周总也会出席。”
裴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洗了手,站到一台咖啡机后,从下方带锁的小柜里取出一个深棕色牛皮纸袋。
“阿筝姐,这不是你一直收着的那批私藏豆吗?”林晓有些惊讶。这批豆子价格不菲,裴筝一直舍不得用。
裴筝点头,“嗯”了一声,把咖啡豆倒进秤盘:“做份谢礼。”
磨豆机开始低沉作响。
她看着那些变成细粉的深褐色颗粒,淡淡补了一句:“物尽其用,正好。”
林晓“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转了转,忍不住小声猜:“那这个人应该挺重要的吧?”
裴筝指尖微顿,只作未闻。她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手中的动作上。
压粉,扣上手柄,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深色的咖啡液缓缓流出,在玻璃壶里积起一层细腻的油脂。
林晓看着她这副心无旁骛的模样,眨了眨眼,没再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能让阿筝姐动用私藏,亲手制作咖啡的人,这分量不言自明。
裴筝把萃好的浓缩倒进一只外带杯,又兑入热水,对小秦说:“这批咖啡装好车记得叫我,我一起过去。”
“阿筝姐你要去周氏?”小秦问。
“嗯,顺路办点事。”裴筝说着,把这杯单独包装好的咖啡小心地放进纸袋。
“好的,快好了。”小秦没再多问,继续清点着旁边的包装盒。
接着,她走到旁边鲜花架前。上面是今早新到的白雪山玫瑰,花瓣洁白,边缘透极淡的绿,花心饱满,每支都挺拔精神,尖端凝着剔透露珠。
“这批花材品相很好。”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最外侧那朵花。
“是啊,今早刚从昆明空运来,是最佳采摘期。”林晓一边打包咖啡一边应。
裴筝看了一会儿,挑了三支最挺直、花型最饱满的,又配了两枝淡紫翠珠和一小把灰绿尤加利叶。素白的雾面纸松松包着花茎,浅灰丝带系成简约的结,一束清雅的花就在她手里成形。
时间接近九点半,外带杯全部打包完毕,整齐码放保温箱中。
“好了,阿筝姐,都清点装车了。”小秦抹了把额头的薄汗。
“行,出发吧。”裴筝拿起那束白雪山,又拎起装咖啡的纸袋。
车子驶入周氏总部地下停车场,刚九点四十。
营销部同事已等在那里,等着交接咖啡。
裴筝独自站在一旁,手里只提着咖啡袋和那束白雪山。
她低头看了眼腕上那圈已经变淡的红痕,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解锁手机,点开了周渡的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