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对灯发誓,绝无虚言!”沈怀瑾指着桌上的宫灯,一脸正气。
“好吧,再信你一次。”芷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喉咙后部的肌肉,再次尝试,结果发出一个更加诡异、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气音。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沈怀瑾笑得直接趴在了炕桌上,芷昭则捂着肚子滚到了炕里边,眼泪都笑了出来。
“不行了不行了……”芷昭一边擦眼泪一边摆手,“这羲陌话怕不是专门用来对付刺客的暗器吧?说一句就能让人笑到脱力!算了算了,本公主金尊玉贵,不跟自己喉咙过不去!换个简单的,‘朋友’怎么说?做生意嘛,讲究和气生财,不就是交朋友?”
沈怀瑾好不容易止住笑,喘了口气道:“这个简单,朋友在羲陌语里是 Tashi(塔什)。”
“Tashi?”芷昭重复了一遍,发音标准,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好!又短又响亮!比‘这个不贵’好学多了!”
她念了几遍,越念越顺口,忽然看向沈怀瑾,脸上绽开一个带着点狡黠又无比真诚的笑容:“那……沈答应,我们现在就是塔什了,对不对?”
沈怀瑾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心头暖流涌动,也郑重点头,笑着回应:“是,殿下,我们是塔什了。”
“好!”芷昭兴奋地伸出小指,举到两人中间,“来,拉钩!宫里的规矩太多,咱们不按那个来!就按咱们塔什的规矩来!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沈怀瑾被她这别具一格的“结盟誓言”逗得再次发笑,却也郑重地伸出小指,与那纤细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一言为定!”
正当芷昭还想缠着沈怀瑾构想她的商业帝国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推门而入,恭敬却不容置疑地对芷昭行礼:“公主殿下,晚膳已经备好,皇后娘娘请您回宫用膳,轿辇已在外面等候了。”
芷昭脸上灿烂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她看了看窗外昏沉的天色,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小声抱怨:“怎么这么快啊……”她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沈怀瑾:“沈答应,我,我过几天再来找你,行不行?咱们的塔什,可不能散伙!”
沈怀瑾看着她那依恋又不舍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道:“好,臣妾随时恭候殿下大驾。咱们的塔什,天长地久。”
直到那抹鹅黄色的娇俏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沈怀瑾才收回目光。
今日,是她入宫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太后的欣赏、陆若霜的照拂、还有芷昭的友谊……这深宫,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
转眼沈怀瑾已入宫三月,渐渐熟悉宫规。日常不是随着教习嬷嬷习练规矩,便是应召去太后宫中。
太后起初只是随口让她来说说话,可听了几回边塞趣闻,竟觉得这丫头讲得有趣。她讲的不是寻常闺秀口中的脂粉钗环,而是些行军布阵的诀窍、异域他乡的风情,听着格外新鲜。见她这几个月安分守己,不曾生出什么事端,太后召见她的次数便愈发多了起来。
芷昭公主更是喜欢她,隔三差五就拉着她去慈宁宫,要么听她讲故事,要么缠着她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然而紫宸殿的那位,却好似全然忘了宫中还有她这个人。入宫三月,沈怀瑾连圣颜都没见过几回。
初时,她确实暗暗松了口气,她曾悬心多日,唯恐雪夜那场狼狈已被识破。如今风平浪静,想来那夜昏暗中,他并未看清她的脸。
既如此,她便也安于这份“被遗忘”。甚至觉得,皇上心有所属,于她反倒是好事,不必费心争宠,乐得清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宫中的现实却渐渐不容她一味“清静”。
尚宫局的月例开始拖沓,尚食局的膳食也常是温吞的。偶尔在宫道上遇见其他新晋的嫔妃,对方不过微微颔首,那眼神里却分明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在看她这个还未承宠就被陛下遗忘的新鲜玩意,竟只新鲜了殿选那一个时辰。
犹记殿选那日,陛下亲自开口将她留下,那份“特别”曾让她心中暗生期许。如今三个月过去,这期许在日复一日的沉寂中,渐渐变得飘忽起来。
她渐渐开始怀疑,殿选时那份“特别”,或许不过是因她恰巧说中了陛下心系的那片故土,引得君王一时兴起。又或许,那日发生的一切,根本就是她的错觉?
周月瑶等人虽只算略有薄宠,却也总归是“有”。纪初珩更不必说,她不仅是这一批新人里圣眷最浓、风头最盛的那一个,更难得的是,连素来端严的皇后娘娘也对她格外亲近照拂。入宫不过短短数月,她竟仿佛同时落在了帝后二人的心尖上。
这本该为充盈后宫而办的选秀,如今看来,倒像是专为迎纪初珩一人入宫。其余众人,不过是陪衬罢了。
她不是没在心里对自己说过:皇上心里装着别人,这些恩宠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戏。可理智是一回事,切身的冷遇、悬殊的对比却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不在意皇上的心在何处,却不能不在意自己在这宫中的立足之地。沈家需要她站稳脚跟,母亲需要那道诰命。若连圣颜都难见,一切从何谈起?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那份焦躁按捺下去,平日里依旧捧着史书兵法,各类杂谈聊以解闷,偶尔在撷芳殿僻静的后院活动筋骨,演练几下家中带来的防身武艺,以免身手生疏。
这日,皇后娘娘下了谕旨,称新晋秀女们既已熟悉宫廷起居,也该开始学着协理些简单的宫务,便指派众人前往尚功局,做些文书记录、卷宗誊抄的差事。
沈怀瑾一踏入这档案局,霉味就混着陈年纸屑尘气扑面而来。光线被高耸档案架切割支离,只余几缕光柱照亮浮游尘埃。
年迈的钱文书须发花白,拄着磨亮竹杖,行动艰难。他恭敬弯腰:
“各位小主安好,今日……老奴带小主们看看采买记录整理门道……”
话未说完便被惊呼打断。
周月瑶用手帕紧掩口鼻,蹙眉娇声抱怨:“哎呀,这地方多久没打扫了?灰这么大,可怎么待人?”
柳答应也捻着裙角一脸嫌弃:“就是嘛!这些破纸又脏又旧,让我们翻弄什么呀?”
其他妃嫔或倚门框,或寻椅坐下,虽不敢违抗懿旨,却意兴阑珊。翻动册页敷衍至极,转眼便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起来。
钱文书脸上掠过窘迫苦笑,只得独自拖着残腿在如山档案架间挪动。他费力踮脚搬厚重蓝皮册子,枯瘦手背青筋凸起,汗沁额角。
沈怀瑾正心烦,瞥见他佝偻背影和吃力残腿,那份卑微坚持刺中心底柔软。未及多想,脚步迈出。
“钱文书,我来帮您。”
钱文书猛地一愣,浑浊老眼惊愕地看着沈怀瑾,连连摆手:“小主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不妨事的,”沈怀瑾轻松接过册子,顺势扶他,“您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些,坐着歇歇,只管告诉我如何分类整理,我手脚快。”语气寻常自然。
钱文书嘴唇嗫嚅,低声道:“小主……心善。”浑浊老眼有微光闪过。
接下来的时辰里,偌大一个档案库,只有沈怀瑾和钱文书这对奇异搭档在忙碌。
沈怀瑾依他指点分门别类,登高爬低搬卷宗掸灰归置,动作麻利专注。周围的嬉笑闲聊不时传来。
周月瑶冷笑:“沈答应倒是会讨老人家欢心。”
柳答应轻嗤:“显着她能耐了。”
其他人也多是摇头看戏,无人上前相助。
沈怀瑾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只垂眸专注于手中卷册,一页页翻检、誊录。
指尖翻过昭徽五年二月的记录。目光扫过某页时,一个地名骤然攫住了她的视线——映日亭。
这不正是宫人私语中,那三位皇子坠湖的地方?心头一紧,她立刻看向与之对应的日期:二月初一。这正是三位皇子出事前两日。
她赶紧往下细读内容:“未时三刻,尚功局奉上谕,于映日亭外左近,凿冰窟,取鲜活金鲤拾尾,以供太后膳用。取冰镩两把、粗麻绳三丈、盛鱼冰桶一个等物,已由内库支领。”
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一个冰冷的推论渐渐浮上心头:为取活鲤而凿开的冰窟,即便事后覆雪掩饰,冰层结构也必定脆弱不堪。若不知情的孩童在此嬉戏追逐……
寒意猛地窜上沈怀瑾头顶!这分明就是指向蓄意谋害的铁证!
沈怀瑾的手指因愤怒微颤,目光死死锁在落款,“经办人:尚功局冰作匠,王五”。
王五!他就是所有迷雾中最关键的活门!
可是……
沈怀瑾攥紧了手里的册子。这样的证据,她该怎么办?
沈怀瑾深吸一口气,将这一页悄悄折了个角,继续整理别的档案。
*
回到撷芳殿,沈怀瑾将静棠与雪盏召至内室,神色凝重地说起今日所见。
说完,她长叹一口气,开始分析:“按说这件事最该禀报皇后娘娘。尚功局整理档案是她让大家去做的,死的是她的儿子,她又是六宫之主,这事怎么看都该归她管。”
她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我一想到自己这末等答应的身份,跑去跟皇后说‘娘娘,您儿子的死有蹊跷’……”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皇后看傻子般的眼神,“娘娘头一个念头,八成是觉得我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凿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