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踱了两步,眼睛忽然一亮:“要不……先跟纪贵人说?她跟皇后娘娘说得上话,又跟我同一批进宫,之前还帮我解过几次围……”
她转头看向静棠:“静棠,你觉得呢?”
静棠一直默默听着她絮絮叨叨,此时被问,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压低声音道:“小主,您想过没有……这件事说出去,对您未必是好事。”
沈怀瑾一愣。
“小主刚入宫不久,还未站稳脚跟,”静棠的声音很轻,“这种事牵扯到皇子,往往都很复杂。宫里大多数人遇到这种事,都会选择……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
“静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沈怀瑾认真地说,“这件事人命关天,我没法揣着明白装糊涂。祖父常说,沈家儿女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虽是这么说,沈怀瑾心下感慨,静棠虽然刚来,却不因她位份低微而敷衍,也不一味逢迎,而是设身处地为她考量,点出她未曾想到的关窍。想到这,她语气真诚:“多谢你提点我。往后这些事,还要你多帮衬……”
“小主!”雪盏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老爷是要您行得正坐得直,可没让您往火坑里跳啊!”
她急得眼眶泛红:“奴婢答应过老将军,誓死也要护小姐周全!这种要命的事,奴婢头一个不答应!”
看着雪盏恨不得把她锁屋里的架势,沈怀瑾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可转念一想,雪盏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从小就是这莽撞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祸闯了一箩筐,撒一个娇都有祖父在后头兜着。
可如今在宫里,谁给她兜底?
她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行行行,雪盏你说得对。那你倒是说说,这事儿最坏能坏到哪儿去?”
雪盏一噎,瞪大眼睛道:“您要跟纪贵人说,万一纪贵人跟凶手是一伙的呢?那您岂不是羊入虎口!”
沈怀瑾差点被她逗笑了。
“不会。”她摆摆手,“纪贵人跟我同一批三月前才入宫。皇子出事是一年前的事 ,纪家本事再大,也没法把手伸到后宫来吧?”
静棠在一旁轻声附和:“小主所言在理。奴婢在宫中几年,也略知一二。纪家与皇后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们只盼着皇后娘娘盛宠不衰,绝无可能去损害皇后的皇子。”
雪盏被堵得哑口无言,却不肯善罢甘休,又憋出一句:“那、那就算纪贵人没问题,万一上报皇后之后,皇后娘娘觉得您无事生非,那可怎么办?”
沈怀瑾叹了口气:“确实不是没这个可能。”
她想了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摊开双手,一脸认命的模样:“可皇后娘娘就算觉得我多事,又能拿我怎么样呢?顶天了禁足、罚俸呗,又不能把我怎么着。我都已经在坑底躺平了,难道娘娘还能把我再往下踹一脚,踹进冷宫去不成?”
静棠也跟着点头:“小主说得是。曜朝规矩森严,非大罪不废嫔妃。小主不过是据实禀报尚功局档案,又非凭空捏造,皇后娘娘素来仁厚,断不会因此大动肝火。”
沈怀瑾听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末等答应”的身份,月例总迟发,赶路两脚丫。谁能想到,这身份如今竟成了她的护身符。
笑完,沈怀瑾又收敛了神色:“说真的,这些事若当真发生,确实会难受。”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可若是不说……”
她想起入宫那日,母亲送她到几条街外,明明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是别过脸去,不肯让她看见泪。父母子女生血浓于水。她与母亲不过生离,业已如此难过。将心比心,白发送人送黑发人的死别又该是怎样痛彻心扉。
“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良心这道坎。”
*
第二日午后。沈怀瑾带着雪盏来到了景阳宫。
纪初珩虽只是贵人,尚不能掌一宫主位,但因景阳宫别无他人居住,她独居西殿,俨然已是此处主人。
西殿地上铺着青灰色的厚实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炕桌上摆着一只汝窑天青釉的小香炉,炉身开片如冰裂,袅袅青烟从炉口飘出。沈怀瑾认得这香炉——这是宫中御赐之物,寻常嫔妃用不起。
墙上挂着一幅是山水小景。沈怀瑾虽不太懂画,可看那构图雅致,也知道绝非凡品。想来是纪家从家中带来的收藏。
纪初珩出身户部侍郎之家,家境殷实,又得皇上宠爱、皇后倚重,这景阳宫的陈设,虽然还在贵人的规制之内,可已经是贵人之中的上品了。再想起自己那个简陋的撷芳殿,沈怀瑾不禁在心里叹气。
纪初珩正坐在窗边看书,看到沈怀瑾进来,放下书卷,笑了笑:“怀瑾来了?快坐。采菱,快给沈答应倒茶。”
采菱先给纪初珩面前的青花瓷杯添满了茶,又给沈怀瑾倒了一杯。
“多谢。”沈怀瑾接过茶杯。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扑鼻。她抿了一口,茶水温度正好,不烫不凉。
“你先下去吧,守在殿外,别让人进来。”纪初珩挥挥手。
“是。”采菱恭敬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把殿门带上了。
纪初珩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怀瑾,我看你昨日在档案房,好几次看档案就看得出神。是不是看到什么有趣的?” 这话问的看似无心,却问到了沈怀瑾心里的事。
这纪初珩……果然敏锐。
沈怀瑾斟酌着将话题引向几位早夭的皇子,道出在档案房的发现。她未敢妄下断语,只点出凿冰后重新冻结的冰面必然脆弱这一事实。
她看着纪初珩,诚恳道:“臣妾知道贵人聪慧,又是皇后娘娘倚重的人。臣妾想请教贵人,这件事,该怎么办?”
纪初珩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良久,她才开口:“这件事,容我想个周全的法子,你先回去,”她想了想,又叮嘱道,“我们刚刚入宫,对各宫人事,这件事情牵连到谁还不甚了解,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先不要声张,更不要自己去查。等我找到合适的法子,我们再议,可好?”
“臣妾明白。” 沈怀瑾心领神会,行礼告退。
*
沈怀瑾主仆二人默然退出景阳宫。她兀自思量着方才的对话,心神不宁,只顾低头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将至拐角处,斜里忽然冲出来一个抱着画轴的小太监,步履踉跄,眼看就要撞到沈怀瑾身上。雪盏想也没想就侧身牢牢挡在沈怀瑾前面。
“砰”的一声闷响,小太监结结实实撞在雪盏肩上,自己向后摔去,怀里的画轴“哗啦”散了一地。
“哎哟!哪个瞎了眼的!”小太监的咒骂戛然而止。
“放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沈怀瑾抬头,看见采菱,纪初珩身边那位端庄得体的大宫女,正站在几步开外,面沉如水。她先是对沈怀瑾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语气却无多少暖意:“请沈答应安。”
目光随即落到地上,一支画轴的丝带被雪盏慌乱中踩住,轴头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小太监也看到了那道裂缝,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采菱姐姐!不是奴才的错!是,是这丫头!她突然冲出来撞了奴才,奴才才摔倒的!”
采菱的脸色瞬间寒如冰霜。她没看那磕头求饶的小太监,只死死盯着雪盏脚下的画轴。
“雪盏姑娘,”采菱冷冷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雪盏脸色发白,慌忙跪下:“奴婢,奴婢不知……”
“这是前朝大家的《雪景寒林图》!”采菱厉声打断,“是陛下亲自赏给我们贵人,贵人爱若珍宝,今日特地命我取出,要送去装裱的!你竟敢故意损毁御赐之物?!”
雪盏低声:“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这小太监先撞过来的……”
小太监立刻叫屈:“采菱姐姐!您明察啊!是她撞的奴才!奴才冤枉啊!”
沈怀瑾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将雪盏护在身后,强压着怒气:“采菱,事情尚未分明,是那小太监先撞过来的,雪盏是为护我才……”
“沈答应,”采菱打断她,声音冷静而坚定,“损坏御赐之物,形同忤逆!若是陛下或皇后娘娘问起,我们贵人要如何交代?难道说,是您宫里的奴婢,'不小心'弄坏的?”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宫规,那我便去请纪贵人亲自评评这个理!”沈怀瑾拉着雪盏,转身就往景阳宫里闯。采菱脸色微变,想拦却又不敢真的对主子动手,只能快步跟上。
*
殿里纪初珩正倚在软榻上执卷细读。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她抬眸见沈怀瑾疾步闯入,不由怔然:“怀瑾?怎么……”
采菱慌慌张张跟进来跪倒:“贵人,恕奴婢无礼,沈答应她……”
沈怀瑾气息未匀,径直走到榻前:“纪贵人,今日之事,还求您主持个公道!!”
纪初珩搁下书卷,眉尖微蹙:“怀瑾先缓口气,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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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冰案初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