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瑾下意识地轻咽一下,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她不敢再望向高台,只盯着脚下的金砖。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她却觉得金砖冰冷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她的命运就悬于太后接下来的只言片语之间,这短暂的沉默,竟比方才直面帝王诘问时,更加令人胆战心惊。
在仿佛历经三朝九代般漫长的等待后,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悦:“皇帝,此女言辞太过锋锐,心思也活络。选秀当选温婉贤淑之女,这般出格的,留在宫中恐生事端。”
完了。沈怀瑾心中默念。那映在砖面上的倒影里,分明是一张自作聪明的蠢笨面孔,连同那微微发红的眼角也模糊可见。
萧景焕不置可否,转而看向尚仪:“尚仪以为如何?”
老尚仪抬眼时,恰瞥见皇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方才那番对话,她实在是拿不准皇帝的心思,太后又是明确反对,心下权衡片刻,谨慎回道:“回陛下,老身以为,沈姑娘确实见识不凡,能从一坛酒中看出家国大义,实属难得。”
她顿了顿:“但是……”她话锋一转:“老身也以为,陛下既然要选‘德才兼备'之女,便要全方位地考量。若沈姑娘之前两轮选拔排名靠前,今日选下,自然可以说是德才兼修。可是……”
她看了沈怀瑾一眼:“老臣记得,她似乎是……末名?”
“哦?”萧景焕挑眉,“取考核记录来。”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天子的裁决。沈怀瑾额间已渗出细汗,这看似柳暗花明,却不知是福是祸。
内侍连忙奉上名册。萧景焕细细翻阅,又吩咐宫人呈上沈怀瑾第二轮的答卷。
萧景焕执起那份字迹潦草的答卷,目光在纸上游移片刻。
沈怀瑾实在耐不住心中的焦灼,偷偷往上一瞥,竟是看到萧景焕露出了一丝轻笑。莫非她那手歪斜的字迹实在不堪入目?
抑或是她那点浅薄见识实在可笑,不过识得几个字,就敢妄议这能人辈出的六宫该如何“开源节流”……当真是好大的脸面。
“这手字……”萧景焕那轻笑转瞬即逝,他只将答卷往身旁一递,“郑德,把这份送去庄妃处,让她……好好参详。”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下颌,他漫不经心地好像在说架上某件不起眼的摆件:“沈秀女的字虽似风卷残云,人倒是见识不凡……”
萧景焕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垂首跪着的沈怀瑾身上:“用心可嘉……留用。”
短短几个字,却让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任谁也想不到,这个不仅在礼仪考校中马马虎虎、答卷字迹潦草,更是胆大包天在圣上面前提及羲陌商路断绝、顶撞太后的沈怀瑾,竟被皇上亲口留了下来!
*
殿选结束后,秀女们回到住所时,暮色已笼罩宫墙。
沈怀瑾才踏进殿内,便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御前谈论商路政事。”
“人家可是镇国公的孙女,有这份底气。你瞧皇上当时的神色,未必不欣赏这份‘特别’呢。”
“嘘——小声些,人回来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秀女一见她进门,立即换上亲切的笑容围了上来。
“沈妹妹回来了!”柳秀女抢先拉住她的手,“妹妹今日在殿上那番见解,当真令人钦佩。”
沈怀瑾目光扫过角落,只见周月瑶独自坐在窗边,脸色铁青,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见沈怀瑾看过来,周月瑶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起身迎上前。
“沈怀瑾妹妹。”周月瑶的声音比往日柔和了许多,“我早看出你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一鸣惊人。往后……还要请妹妹多多照应才是。”
李秀女也赶忙凑近,笑着附和:“是呀是呀,周姐姐说得对。沈姐姐家学渊源,有镇国公府的门第,又得圣上青眼,初封的位份定然是极高的。妹妹们日后,还要仰仗姐姐多多照拂呢。”
几人将沈怀瑾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奉承,与方才背后的议论判若两人。
沈怀瑾将众人的逢迎与周月瑶的强颜欢笑尽收眼底,只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抽回被握住的手。
“姐姐们过誉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位份高低,岂是臣女可以妄加揣测的。”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她径直回房,将外头的虚情假意都隔绝在外。
*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大总管郑德捧着茶盏,躬身轻声道:“陛下,庄妃娘娘方才差人回话,说是仔细看了沈姑娘的答卷……自觉先前评判有失偏颇。娘娘说会好好参详其中可取之处,择善而行。”
萧景焕“嗯”了一声,神色未变,手中朱红御笔却微微停滞,于奏折上悬留许久,竟是未落一笔。
郑德见陛下走神,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道:“陛下,前夜偏殿外的动静,老奴已着人细查了附近宫苑。雪掩了大部分痕迹,只辨出是个身形纤细之人所留,线索不多。”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奴才定会扩大范围,加派人手,必将此人底细查个分明……”
萧景焕闻言,唇角微微一扯:“不必了。”
郑德一愣,没想到陛下这么轻易便揭过此事。那人可是窥探圣驾,若是有什么歹心……
他正要再劝,萧景焕已经换了话头:“沈姑娘的事,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郑德连忙收回心思,暗忖这沈姑娘是误打误撞入了圣眼,万幸自己留了个心眼,略查了这镇国公孙女的生平心性,当即卖巧,轻咳一声,试探道:“老奴听说,沈姑娘当初在军中可是骁勇着呢。今日殿上瞧着,沈姑娘胆识确实不凡……”
孰料萧景焕闻声却是冷哼一声,随手将朱笔置于一旁,只道:“她向来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饶是陛下言语轻视,但郑德却也听出两人当真是有些故旧在了。便愈发把话头往沈怀瑾身上引,毫不吝啬地在萧景焕跟前夸赞起她的好来。
“实话说,老奴虽不通文墨,今日听庄妃娘娘讲了几句,说觉得沈姑娘写的不只是纸上谈兵,倒是有些具体的操作,有几分新意……”
“新意?”萧景焕皱了皱眉,语气不悦,“再有新意又如何?她那手字真是状如鸡刨,形如鬼爬,也怪不得庄妃瞧不上……”
郑德连忙低下头:“老奴多嘴了。”
“算了。”
眼见郑德噤声,萧景焕倒没再继续,复去拈笔批复奏折。只眼瞅着臣工满册规整的字,忽地又哼笑出声。
“那手字真是字如其人,你是没见过她在那泥地里打滚的样儿……”
郑德听得皇帝这般絮絮,心知又是在说那个倒霉的沈姑娘,只这回却不敢贸然接话了,只好垂首装作未闻。
谁知萧景焕却像是品鉴自个儿学生书画的老夫子,自己骂完不成器了还不解气,非要拉着旁人一道数落。
“郑德,沈姑娘殿内你也瞧见了,你说说是不是字如其人这个理儿?”
“呃……”
郑德望着陛下自案后投来的灼灼目光,只觉舌头好似僵在嘴里,真是夸也不是贬也不是。
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老奴愚见……今日殿上远观,沈姑娘倒是冰雪姿容,举止端庄,倒真难想也曾沙场驰骋……”
“亏你绞尽脑汁夸得出口。”萧景焕嗤笑一声,却不由想起今日殿内的场景。
她虽然眼神还是藏不住的离经叛道,可发间……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不再是之前那个随便束起的短髻,而是如洛曜城闺秀般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在颈侧,瞧着竟比从前柔顺了。
萧景焕手中朱砂于纸上洇成红豆大小的一团,他却浑然未觉。
这么些年字没什么长进,跑起来也还是那么……蠢得别致,人倒是……出落得越发像那么回事了。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尖细的唱名声在殿外响起:“圣上有旨——”
所有秀女都聚集在院中。沈怀瑾整理好衣裳,快步走出来。她跪在青砖上,硌得她膝盖生疼。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寒气从地上往上钻,冻得她直打哆嗦。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尖着嗓子逐一唱名:
“秀女纪初珩,册封六品贵人,赐居景阳宫西偏殿!”
“秀女周月瑶,册封七品常在,赐居长春宫后殿!”
……
终于,“秀女沈怀瑾,册封八品答应,赐居撷芳殿东偏殿!钦此——”
“臣妾沈怀瑾接旨,谢主隆恩。”沈怀瑾依礼叩拜,面沉如水。答应?!这轻飘飘的两个字砸进耳朵里,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记得,大曜后宫等级森严,从皇后到最末等的答应,其间隔着天堑:
皇后之下,设皇贵妃、贵妃、妃、嫔、常在,最末一等,才是“答应”。
待那传旨的太监走后,雪盏扶她起身,脸色煞白,压低声音满是不甘委屈:“答……答应?小姐!按历来的惯例,镇国公的嫡出女儿入选,初封至少也是个贵人……就算您是孙女……那周月瑶的父亲不过是个五品闲职,都封了常在……莫不是老爷……但老爷再不济也是七品官啊 ……”她哽住,眼圈发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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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芥子之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