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是一沓空白打印纸和几支笔。
看得出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墙上还挂着上一任主人的值班表,日期停在三年前。
沈夜舟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没有开电脑,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他自己做的案件资料汇编,不只有周海东案,还有过去三年内周边城市发生的三起相似案件。
第一起,邻市,去年三月。
死者是一名五十六岁的男性,退休教师,二十年前曾因猥亵学生被停职,但未追究刑事责任。
死因是钝器击打后脑,现场发现了一只纸折的蝴蝶,放在死者胸口。
第二起,本省南部某市,去年十一月。
死者是一名六十一岁的男性,曾是一家私立学校的校长,十年前被举报性侵多名学生,案件因“证据不足”未予立案。
死因是窒息,现场发现了三只纸折的蝴蝶,摆成三角形围绕尸体。
第三起,就在本市,三个月前。
死者是一名四十九岁的男性,无业,身份比较特殊——他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十五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但沈夜舟查到他与育英福利院案有关联,是当年翻供的关键证人之一。
死因是溺水,现场没有发现蝴蝶。但沈夜舟注意到,死者的住处在死后第三周被人翻动过,丢失了一个铁盒。
铁盒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警察没有找到,家属不知道,案件因此搁置。
三个月前。就在沈夜舟接到那个匿名电话之后不到两周。
他把时间线写在笔记本上:接到电话(两个月前)→匿名号码停机 →第三名死者出现(一周后)→沈夜舟被市局邀请当顾问(今天)。
中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他还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时间线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把他往这个案子里拽。
不是“像是”。就是。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有些年头了,两头微微发黑,发出嗡嗡的低响。
外面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礼貌的、等待回应的敲门,而是敲完之后直接推门进来的那种。
方旭。
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表情介于客气和戒备之间。
“沈教授。”他说,“顾队让我给你送水。”
“谢谢,放桌上就行。”
方旭把水杯放在桌上,但人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沈夜舟几秒,像在动物园里看一只不太常见的动物。
“你认识我?”沈夜舟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那个匿名号码。”方旭说,“三个月内只联系了四个人:房东、外卖、送水站,还有你。你觉得我们会信你不是最后一个跟他有实质联系的人?”
“我说了,他打给我,我没见他。”
“你说了我就信?”
“你应该信证据。不是信我,也不是不信我。”沈夜舟微微偏头,“你是警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直觉不是证据。”
方旭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他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教授,我不管你是不是顾问。如果让我发现你跟这个案子有关系,我不会因为你是顾队请来的人就手下留情。”
“明白了。”沈夜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多谢提醒。”
方旭走了。门被他随手带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沈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毛衣袖口下面,那条手工编织的红绳若隐若现。
他用右手拇指摩挲着红绳下面那道旧疤,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它一直在。
下午两点,顾深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监控录像。
这栋废弃居民楼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所有公共监控探头过去一周的录像,加起来几百个小时,他一个人看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只快进、不跳过。
方旭推门进来,把一份盒饭放在他桌上。“头儿,你还没吃午饭。”
“放那儿。”
“林姐让我带话,说尸检的详细报告明天上午出来。”
“嗯。”
方旭没有出去。他在顾深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了:“头儿,那个沈夜舟,你真的信他?”
顾深按了一下空格键,画面暂停。他摘下耳机,看向方旭。“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人不对劲。”方旭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我查了他。华诚大学犯罪心理学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二十八岁评上副教授,是这个领域最年轻的高级职称之一。三年前突然辞职,没有任何公开原因。学校的说法是‘个人发展原因’,但院系内部的人说他跟系主任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呢?”
“他辞职后第二年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名义上是做企业管理咨询,实际上服务对象全是私人客户。我找人查了一下,他的客户名单里有三个是正在走法律程序的企业高管,最后一个——三个月前刚刚被判无罪。”
顾深的手指在空格键上轻轻敲了两下。“巧合。”
“一个巧合是巧合,两个巧合就要打个问号了。周海东案、匿名电话、他的专业背景、他的客户名单……”方旭摇了摇头,“头儿,如果他不是顾问,我早就申请对他进行正式询问了。”
顾深拿起盒饭,打开看了一眼——青椒肉丝盖饭,凉透了,青椒的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肉丝的油脂凝成了白色的薄层。他用筷子拨了两下,没有吃。
“方旭。”他说。
“在。”
“你觉得这个案子里最不正常的地方是什么?”
方旭想了想:“蝴蝶?还是那个面具?”
“都不是。”顾深把盒饭盖上,推到一边,“最不正常的地方是,一个杀了人的人,花了那么多时间布置现场,做了几百只纸蝴蝶,写上日期,挂了满屋子——他做这一切是为了让谁看见?”
方旭张了张嘴。
“媒体没有收到任何信息,警方在案发前没有任何预警,死者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没有。”顾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如果我是凶手,我做了这么精致的一个现场,我想让谁来看?”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让能看懂的人来看。”
方旭的表情变了。
“所以你请了沈夜舟?”他的声音发紧,“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你知道他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戴上耳机,按下空格键,监控画面继续播放。
灰色的屏幕上,一个模糊的人影从街角拐出来,穿过斑马线,消失在画面边缘。
几秒后,另一个方向又有一个人影出现。他们在错开的时间、错开的位置经过了同一个路口,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顾深已经把这两个人影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一个时间:案发前四小时。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凶手。
也不确定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不会在会议室里被侦破。它需要有人走进那些灰暗的、被遗忘的角落,把它翻出来。
而那个人,不一定是警察。
下午五点半,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
春分刚过,白天正在变长,但阴天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下午五点和晚上七点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沈夜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下楼,经过一楼大厅,值班的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他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要下雨还没下。
“沈教授。”
沈夜舟转过身。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大厅里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队长还没走?”
“今晚去一个地方。你要不要一起?”
沈夜舟看了他几秒。“什么地方?”
“育英福利院旧址。”
沈夜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即将到来的雨的味道。
他看着顾深,顾深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无声的较量已经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像水渗进裂缝,不声不响,但不可逆转。
“你知道那地方现在已经拆了吗?”沈夜舟问。
“知道。所以更应该去。”
“为什么?”
顾深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门口,站在沈夜舟旁边。
他没有看沈夜舟,而是看向马路对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因为一个案子的起点,往往藏着案子的终点。”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
“不是要一起去吗?你的车还是我的?”
顾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极其微妙的肌肉反应,介于放松和警惕之间。
“我的。”
他走向停车场,沈夜舟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有人用尺子量过。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警笛,又像是风声。
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两个男人正开车驶向十五年前的旧址。
驶向一个还没有被翻开的秘密。
顾深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内干净得像展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没有香水挂件,没有纸巾盒,连杯架都是空的。
唯一能体现“有人在使用这辆车”的证据是副驾驶座位上摊开的一份地图,纸张有些发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沈夜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注意到那份地图是纸质版的。
现在的年轻人几乎不用纸质地图了,但顾深在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信不过手机导航,或者他需要看到全局而不是被切成碎片的路线。
“你不上交管系统查定位吗?”沈夜舟明知故问,“你们警察不是能调全市监控?”
“监控是活的,人是死的。”顾深发动车子,“监控只能告诉你人往哪个方向走了。地图能告诉你,他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不是那种令人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都不太需要闲聊来填充空白的人之间自然而然的安静。
但安静也有重量。越重的东西,越需要被打破。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沈夜舟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从你走进案发现场的第一秒。”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表现出足够的震惊?”
“因为你表现出了太多镇定。”
沈夜舟轻轻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被猜中了心思,又像是在说“你果然注意到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段路。车窗外是这座城市的晚高峰。
电动车在车流中穿行,外卖骑手的头盔在车灯下反着光,公交车站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看一眼天边那抹快要消失的暗红色。
“育英福利院,”沈夜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了解多少?”
“十五年前的事情,我都是从卷宗里看到的。育英福利院是民办福利机构,创建于九三年,零七年被查封。主要接收孤儿、弃婴和家庭无力抚养的儿童。创办人叫周海东。”
“就是死者。”
“对。零七年被举报性侵多名儿童,案件审理一年零八个月,最终以渎职罪判了两年。出狱后福利院关闭,他在附近几个城市辗转居住,直到三个月前来本市。”
沈夜舟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福利院被查封之后,那些孩子都去哪了吗?”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部分被其他福利院接收,部分被收养,部分……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沈夜舟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没煮烂的肉,“档案上说‘妥善安置’,实际上下落不明。周海东的案子结束了,但对那些孩子来说,这才是开始。”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灯稀疏了,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
两侧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围墙,围墙上刷着“拆迁区域”的字样,白底红字,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道还没干透的伤口。
“前面进不去了。”顾深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两个人下车。
三月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沈夜舟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站在那里看前方。
育英福利院的旧址在路的尽头,被一圈生锈的铁皮围挡遮住了。
围挡上的喷绘广告已经褪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上面依稀能看出“新楼盘”之类的字样。
但从围挡的缝隙里看进去,里面根本没有新建筑——只有一片被推平的废墟,碎砖块和枯草混在一起,在夜色中像一片无人认领的坟场。
顾深用手电筒照亮前方,沿着围挡走了十几米,找到了一处缺口。
铁皮被人掰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有人来过。”他说。
“很多年前就有人来过。”沈夜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常识。
他们一前一后钻过缺口,走进废墟。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石块,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顾深的手电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勉强能辨认出原来建筑的轮廓——这里曾经是一栋三层楼房,现在只剩下半面外墙和几根水泥柱子。
墙面上的儿童画还隐约可见,褪了色的太阳、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一群手拉手的小人。
画这些画的孩子现在至少二十多岁了,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沈夜舟没有跟顾深并排走。
他走在更靠后的位置,距离大约三四米,手电的光柱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顾深问。
“我在找我小时候刻的字。”
顾深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手电的光打在沈夜舟脸上,把那张温润的脸照得有些过曝,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了起来。
“你在这里住过?”
沈夜舟没有躲开那道刺眼的光。
他就那么站在光柱里,像站在舞台中央被追光灯锁定的演员,无处可逃,也没有想逃。
“我母亲生前在福利院做义工。我放学后经常跟她来。”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后来她死了,我被收养之前,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在母亲被杀之后,在被养父领走之前。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这栋楼里待了三个月。和那些被周海东伤害过的孩子们一起。
顾深没有说话。
他把手电光从沈夜舟脸上移开,重新照向地面。
光柱扫过碎石和枯草,落在墙角一个被掩埋了大半的石墩上。
沈夜舟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上面的泥土和碎屑。
石墩的侧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刀刻的,显然是很多年前用石子或者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沈夜舟,到此一游。”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幼稚吧?”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自嘲。
但顾深注意到,他把沾了灰的手插进口袋之前,指尖是微微发抖的。
不是冷的。
“走吧,”沈夜舟转身往回走,“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十五年了,该烂的都烂了。”
他走出去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
顾深还站在原地,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束落在一个地方。
沈夜舟顺着那道光看过去,看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铁皮牌子。
牌子已经被锈蚀了大半,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
“育英福利院——爱心铸就希望”
“希望。”沈夜舟把这个词念出来,语调平平的,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但听起来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不舒服,“他们用这个词骗了很多人。”
顾深把手电筒关上。
废墟一下子沉入黑暗,只剩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泛着一片模糊的橙色光晕,被云层反射下来,勉强勾勒出周围的一切。
“你为什么要来当顾问?”顾深在黑暗中问。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你上次没有说实话。”
沉默。
风从废墟的空隙里穿过来,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沈夜舟的轮廓在微弱的城市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张正在被冲洗的照片,细节在药水里一点一点浮出来。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一个人到底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用十五年去折蝴蝶。”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颗并不存在的糖。
是的。他想知道。因为他自己已经折了十五年。
不是纸的。是别的。更锋利的,更危险的,至今还没有展开翅膀的东西。
顾深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法官在宣读一份还没写完的判决书。
“沈夜舟,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这个案子的真相是什么,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他停顿了一下,“你不要自己动手。”
沈夜舟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看不清顾深的表情,但他知道顾深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一定是那种——十五年前那个男孩递给他的那种表情。
我知道你疼,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疼,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
所以他只能说出这句话。
“你怕我杀人?”
“我怕你需要杀人。”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围挡的缺口。
翻过铁皮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
他没有回头。
顾深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碎石在鞋底碾过的声音,铁皮围挡被推开又弹回的金属声,然后是他的车关门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手电筒关了,眼睛还没有适应完全的黑暗。
风吹过来,带着这个城市所有被遗忘的气味——腐烂的、潮湿的、蒙尘的。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那句话。
“此案不可深查。水太深。”
二十年前父亲写下这句话,五个月后死了。
现在他站在这句话的起点上,手里没有一个答案,只有越来越多的疑问。而那些疑问,大部分都指向同一个人。
那个人今晚站在黑暗中问他:你怕我杀人?
沈夜舟。
你到底有没有杀人?你到底打算做什么?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利用我的?你是受害者,还是凶手?还是——两者都是?
顾深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完全吞没。
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像极了一个人用很轻很轻的语调在说:
欢迎来到地狱。希望你喜欢这里的蝴蝶。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