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舟站在门口的时间比顾深预想的要长。
他没有急着进去勘察现场,也没有拿出任何专业设备,甚至连手套都没戴。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仰头,像在数蝴蝶,又像什么也没在看。
林小禾最先注意到了这种异常。她从尸体旁边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门口这个陌生男人,又看看顾深,用眼神问了句“这谁”。
顾深没接她的眼神。
“沈教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如果你是被请来的顾问,现在可以开始了。”
沈夜舟终于往里走了。
他绕过地上的血痕,避开林小禾铺开的工具,甚至没有踩到任何一处可能留有痕迹的地方——动作行云流水,像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但顾深知道,他是第一次来这个现场。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来过。
他停在尸体旁边,蹲下来,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看。
看了大概十几秒。
“不是第一次作案。”沈夜舟说。
顾深没接话。
“手法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动作。”沈夜舟的视线落在死者胸口的伤口上,“这种程度的精确度,不是练习能练出来的。要么有医学或解剖学背景,要么在真人身上练过。考虑到死者的身份和案件的性质,我更倾向于后者。”
他微微侧头,看向死者被缚在身后的双手:“扎带勒得很紧,但手腕上没有挣扎造成的摩擦伤。说明被绑的时候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了。颈部的注射痕迹明显,药物起效很快。凶手对药理学也有一定了解。”
“这些都是已知信息。”顾深说。
沈夜舟站起来,转了个身,面朝那满墙的蝴蝶。
“你想听我不知道的?”
“我想听你说我不知道的。”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像在说“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停在一个不同的位置,从不同的角度观察那些蝴蝶。他不碰任何东西,甚至不伸手去指,但顾深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的时间都恰到好处——不长不短,像精准的仪器在扫描。
几分钟后,他停下来,面朝顾深。
“凶手不是一个人。”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层。
方旭张了张嘴,林小禾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他,就连旁边几个做痕迹提取的技术员都抬起了头。
只有顾深没有表情变化。
“理由。”他说。
“首先是蝴蝶。”沈夜舟抬起手,指向天花板,“这些蝴蝶的悬挂高度不一致。注意看——有些离天花板很近,有些悬在半空。不是随机的。如果站在死者的位置看过去,这些蝴蝶构成了一个有层次的、纵深的空间。这需要至少两个人配合完成:一个人爬上爬下固定悬线,一个人在下面调整角度和层次。”
他顿了顿:“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墙边,指向一只蝴蝶的翅膀。
“这些日期。2007.9.13,2007.10.22,2008.3.4……”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像在读一串隐形的代码,“这些不是随机日期。它们对应的是案件卷宗里的关键时间节点。要把这些日期精确地对应到每一只蝴蝶上,需要查阅完整卷宗。”
他转过身来:“而周海东案的卷宗,十五年前的,是密封档案。普通人拿不到。”
方旭忍不住插嘴:“你的意思是,凶手有内部渠道?”
“或者,”沈夜舟的目光落在顾深身上,“凶手本人就在系统内。”
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转动,齿轮咬合,火花四溅。
顾深的神情始终是那副样子,像一潭死水。但沈夜舟注意到,他的瞳孔在刚才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缩了那么一下。
只有一下。
“第二个理由。”沈夜舟继续往下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课,“面具。”
他走到尸体头部的位置,俯视着那张失去五官的面具。
“空白面具。没有表情,没有特征。在犯罪符号学里,这通常代表两种含义:要么是凶手认为死者不配拥有一张脸——也就是不配作为一个‘人’被记住;要么是凶手在说,‘任何人都可能是这张脸’。”
他抬起眼睛看顾深:“你觉得是哪种?”
“两种都有可能。”顾深的回答滴水不漏。
“但我倾向第二种。”沈夜舟说,好像根本没在听他回答,“因为如果只是第一种,面具就够了。蝴蝶是多余的。而当一个人做了多余的事情,说明他有更深的表达欲。”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意识里:
“这个凶手想说的不是‘周海东该死’。他想说的是——‘像周海东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只是从其中一个开始。’”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好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顾深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纹路。不是恐惧,不是震惊,甚至不是赞同。是一种被印证之后的沉重感。
因为他早就想到了。
沈夜舟说的这些,他已经在来的路上想过了。但他要的是确认,是碰撞,是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不带滤镜的真相。
而沈夜舟说了。
比他想得更深,更远,更危险。
现场勘查在凌晨两点左右结束。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黄光,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
顾深站在楼下抽烟。他不常抽,但偶尔需要。比如今晚。
沈夜舟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大衣上沾了点灰,他没拍掉,反而顺手把那件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
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锁骨的位置,看起来随意,但顾深注意到那件毛衣的质地很好,好到不太像是一个辞职三年的大学教授穿得起的。
“顾队长还不走?”沈夜舟走到他旁边,语气自然得像多年的搭档。
“等人把现场封完。”顾深把烟掐灭,“你住哪儿?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你一个人来的?”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怀疑我有同伙?”
“我问的是交通方式。”
“一样。在你这儿,我问什么都像审讯。”
顾深没否认。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夜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顾深。
是一颗糖。
透明的塑料纸裹着的,那种最普通的硬糖,水果味,超市里几块钱一大包。
“给你。”沈夜舟说,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话,“刚才在里面看你脸色不太好。低血糖?”
顾深盯着那颗糖,没接。
他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拽回了十五年前。泛黄的画面像被人泼了显影液,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九岁的他站在案发现场,手里攥着一颗糖,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看到角落里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呆着。
他走过去,把糖递过去。
对方没接。他就塞到对方手里。
然后他就被赶来的同事带走了。
那件事他后来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男孩是否还记得。
十五年了,人海茫茫,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多,不值得记住的事太多了。
但沈夜舟记得。
他不只记得。他还把糖还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顾深没有接糖,也没有移开视线。
沈夜舟把糖收回来,拆开塑料纸,自己放进了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个圆润的小包。
“我一直认得你。”他说,含混不清的发音让这句话听起来比实际上更随意,“你这些年上过电视。市局新闻发布会,破获特大贩毒案那次。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不是那次。”顾深说,“我是说今天。你来之前就知道是我在负责这个案子?”
沈夜舟含着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我查了。”他说,很干脆,“看到新闻之后,我查了专案组的负责人。知道你调到了市局刑侦支队。然后我给周副局长打了个电话,问需不需要顾问。”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沈夜舟认识周副局长,能直接打电话过去,而且对方当天就签发了聘请书——这不仅仅是“认识”能解释的。
但顾深没有追问。至少现在不会。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他换了个问法。
沈夜舟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发出一个小小的“啵”声。
“我说了我对连环案感兴趣。这是你们这个城市五年来第四起类似的案件,前两起在外省,第三起在隔壁市,这是第四起。前三次都没有抓到人,而且每一次现场都比上一次更精心布置。”他偏头看顾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深知道。凶手在进化。在享受。在把杀人变成一件需要被看见、被欣赏、被记住的艺术品。
“这意味着,”沈夜舟说,声音忽然低了些,“不是结束。这才是开始。”
凌晨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腐烂落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顾深又摸出了一根烟,没有点,只是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认识周海东吗?”他忽然问。
沈夜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含着糖,腮帮子上还鼓着那个小包,看起来无害极了。
“我认识他的案子。”他说,“育英福利院,十五年前。那是我读大学的时候研究过的一个案例。儿童性侵案件的证据困境——是个经典的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
“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但所有证据都在法庭上被推翻了。关键证人三次翻供,物证链断裂,最后只能以渎职罪定案。两年。他出来之后换了城市,继续活着。”
沈夜舟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谈论一个当年差点毁掉自己生活的人。
顾深不是不知道沈夜舟和育英福利院的关系。他查过。在沈夜舟走进那个现场之前,他就查过了。
沈夜舟的母亲陈岚,2007年正是育英福利院案件的举报人之一。她是最早站出来指控周海东的人。但案件还在调查阶段,她就在家中被杀。案子至今未破。
十五岁的沈夜舟,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那颗糖,就是那天顾深递给他的。
但顾深查到的档案里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在任何公开信息里看到过,但在内部系统里找了一整天之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后来收养沈夜舟的家庭,姓沈。养父沈经年,当年的身份很特别——他是负责调查陈岚被杀案的专案组成员。
也就是说,一个失去母亲的男孩,被负责调查母亲被杀案的警察收养了。
这件事太巧了。巧到让顾深本能地觉得不对。
“你养父,”顾深终于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问题,“他知道你来做这个案子的顾问吗?”
沈夜舟终于把那颗糖嚼碎了,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他知道。”他说,“就是他让我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冲顾深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那辆车顾深注意到了——黑色轿车,低调的款式,但车牌号不简单。
沈夜舟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忽然回过头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顾深说了一句:
“顾队长,后面的勘察报告有结论了,麻烦抄送我一份。既然我是顾问,总不能当摆设,对吧?”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了一下。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烟被他捏断了。
他没有告诉沈夜舟一件事。一件他从档案里看到、但从头到尾没有说出来的事。
沈夜舟的养父沈经年,当年调查陈岚被杀案的时候,有一个搭档。
那个搭档叫顾海。
顾海是顾深的父亲。
十五年前,顾海带着九岁的儿子出现场——这在今天完全不合规矩,但那个年代大家都比较随意。那天是陈岚的案子,顾海临时接到通知赶过去,家里没人带孩子,就把顾深揣上了车。
所以顾深见到了那个角落里的男孩。
所以他把糖给了那个男孩。
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顾海在调查陈岚案的过程中,发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顾深在很多年后整理遗物时才看到。
父亲的字迹很潦草,但那几个字他每个都认得:
“此案不可深查。水太深。”
五个月后,顾海在一次普通的追捕行动中殉职。追悼会上给他的评价是“因公牺牲,英勇无畏”。
但顾深一直记得那句话。
“不可深查。”
他没有追问,没有调查,没有声张。他只是把那本笔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考了警校,进了刑侦队,一步一步往上走。
十五年。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案子。
而这个案子,像一条被重新点燃的引线,正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把他和他一直在回避的那些问题,全部烧到一起。
那个人今晚来了。含着他十五年前给的糖,笑着说“我一直认得你”。
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顾深把断掉的烟蒂弹进路边的积水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他需要沈夜舟。这个案子需要沈夜舟。
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到底是在追查真相——
还是在追查那个,从十五年前就开始等待这一刻的人。
沈夜舟在凌晨三点回到住处。
他的住所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一栋旧式洋房的顶层。
房子是养父沈经年名下的,他辞职后搬进来,已经住了三年。
楼下种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春天刚冒出新芽,枝桠在夜风里轻轻刮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进门后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卷宗。不是周海东案的——那份他早就烂熟于心。这是顾深的个人档案。
他花了一些渠道才拿到。不多,但够用。
顾深,男,三十二岁,未婚。
市刑侦支队队长。
父亲顾海,原市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二十年前在一次追捕行动中殉职。
母亲顾敏,高中教师,五年前因病去世。独子,无其他直系亲属。
履历很干净。从警校到基层派出所,到分局刑侦,再到市局。
步步扎实,没有走过后门,甚至因为父亲的缘故被一些人刻意刁难过。
但硬是靠破案率一路升上来,三十岁成为市局最年轻的刑侦支队长。
同事评价:话少,活细,不近人情,但所有人都服他。
下方有一条用铅笔写的批注,是沈夜舟自己的字迹:
“原则性极强。但原则性极强的人,一旦原则被打破,崩溃得也最彻底。”
他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五年前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那个站在门口的男孩,穿着不太合身的小号夹克,手里攥着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一种过早出现的、试图扮演大人的认真。
他把糖递过来。手有点抖。
沈夜舟当时没有接。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感官还在输入信息,但处理器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后来是那个男孩把糖塞进了他手里。
糖在他手里攥了很久,塑料纸都被体温捂软了,他才拆开吃掉。
草莓味的。
十五年后的今天,他把那颗糖还了回去。虽然只是一颗同款的、新的糖,但那是一个暗号。他想说:我记得。我记得你。我记得那一天。
他不知道顾深懂没懂。
大概率懂了。顾深那个人,什么都懂,只是从来不说。
沈夜舟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照片。
不是案发现场的照片。是更早的。
第一张:一个男人从法院后门走出来,低着头,用领子挡住半张脸。周海东,出狱那天拍的,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十五年前的秋天。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旁边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男人的手搭在小女孩肩上。小女孩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姿势僵硬,身体微微往反方向倾斜。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从十五年前到三个月前,周海东辗转多个城市,换了无数次住址,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镜头里。沈夜舟有他的全部行踪。
这些照片不是今天拍的。也不是昨天。
是一个人用十五年时间,一张一张攒下来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沈夜舟看了一眼屏幕——是加密信息,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鹭。
“进展?”
沈夜舟打字回复:“入局了。目标如预期。”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随即撤回。但沈夜舟已经看到了。
又一条信息:“蝴蝶已散。小心旧伤。”
沈夜舟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熄了屏。
蝴蝶已散。
他不需要别人提醒。他知道。
他今天走进那个现场的时候,镇定是表演出来的。
那些悬吊的蝴蝶,那些被刻意排列的纸翼,那个空白的面具——这一切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凶手的脸,而是他自己的。
因为这个现场,和他十五年来的某个假设如出一辙。
他曾经在他的博士论文里写过一段话,后来在出版时被导师劝说删掉了:
“当一个社会系统性地包庇施暴者,正义便不再是可期待的权利,而变成需要个体以自身为代价去争夺的战利品。此时,犯罪不再是越轨行为,而成为最后一种可供书写的语言。”
这段话他还留着。在一个加密文档里,标题只有一个字:
“茧。”
沈夜舟把周海东的照片重新收进信封,锁进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他想起今天在案发现场,顾深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虽然也有那些成分。但底层的底色,是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他见过。
十五年前,那个男孩递给他糖果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做:我知道你疼,但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疼,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
顾深到得很早。他通常都到得很早,但今天格外早——五点半就坐在办公室了,把周海东案的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这是他第十五次看这份卷宗。
它很薄。一个涉及十几名受害者、时间跨度长达五年的性侵案,卷宗居然只有不到两百页。不是因为案情简单,而是因为大部分证据都在法庭上被排除了,没有被收入最终卷宗。那些被排除的证据——受害者的证词、心理评估报告、其他工作人员的目击证言——都在另一个文件夹里,装在档案袋里,上面盖着“存”“非公开”的红章。
顾深合上卷宗的时候,方旭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
“头儿,那个沈教授到了,在楼下。”
“请他上来。”
方旭犹豫了一下,把咖啡放在桌上:“头儿,我多句嘴啊。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顾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黑咖啡,没加糖。
“信不信得过,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他说,“看证据。”
方旭撇了撇嘴,转身下楼去了。
三分钟后,沈夜舟走进会议室。
今天他换了一身浅色的衣服,米白色风衣,深灰色裤子,脚上一双看起来不太合时宜的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早。”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来上班的。
顾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会议室里陆续来了其他人。林小禾、痕检科的老周、负责外围走访的两个民警,加上方旭和顾深,一共七个人。这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沈夜舟坐在会议桌最远的那个位置,离顾深最远。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摊开一个笔记本,不急着说话,先听。
老周先做了痕检报告。他用投影仪打出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过。
“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鞋印数量非常有限。初步分析,凶手或凶手们在进入和离开时都做了清理,但不是完全清理——有些地方的灰尘没有被破坏,有些地方又过分干净了。这很奇怪,有点像是……故意留下的痕迹不多,但留下的都是无效信息。”
“什么意思?”方旭问。
老周指着照片上一处鞋印的放大图:“你看这个鞋印。尺码是42码,常见运动鞋底纹,市场上任何一家体育用品店都能买到。但关键是,这个鞋印只出现在一个地方——门口,而且是脚尖朝外的方向。也就是说,这是凶手离开时留下的,而且很可能是最后一步。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找到同款鞋印。”
沈夜舟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但没有人能看到他写了什么。
顾深注意到了他写字时手指的姿态——很轻,几乎不施力,像在描摹而不是书写。学过速记的人才会这样下笔。
“林小禾,你的报告。”顾深把目光收回来。
林小禾站起来,调出一组照片。伤口的特写、注射点的特写、死者的面部特写。
“先说死因。死者周海东,男,五十二岁,直接死因是心脏刺穿导致的大出血。刺入角度大约八十七度,几乎垂直,表明凶手和死者当时处于面对面的姿态,凶手是正手用刀,身高在一百七十五到一百八十五之间。”
“凶器是什么?”顾深问。
“单刃刀,刃宽约两厘米,刃长约十二到十五厘米。类似市面上常见的水果刀或猎刀。没有特殊定制痕迹,普通五金店就能买到。”
沈夜舟忽然开口。
“伤口周围有试切的痕迹吗?”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这个问题很专业,专业到不像一个“心理学教授”会问的。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深。顾深微微点头。
“没有。”林小禾说,“只有一刀,位置精确,力道稳定。用行话说,这不是第一刀,这是第无数刀。凶手在此之前已经练习过很多次,或者——之前已经杀过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夜舟在本子上又写了一句什么。
“继续说注射。”林小禾翻到下一张照片,“死者颈部提取到了注射残留物,实验室初步分析是一种肌肉松弛剂,具体成分还在做质谱分析。这种药物起效很快,两到三分钟内就能使被注射者丧失大部分行动能力,但意识保持清醒。”
“所以他知道自己要被杀。”方旭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仅知道,”沈夜舟又开口了,这次没有用提问的方式,而是直接陈述,“他还知道自己的处境。凶手让他保持清醒,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看着蝴蝶被挂起来,看着刀刺进自己的胸口。从注射到死亡,中间的间隔至少有十分钟。十分钟。对一个知道自己必死的人来说,那可能是最长的时间单位。”
林小禾顿了顿,补充道:“药物检测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注射部位的皮肤有轻微的药物扩散痕迹,说明注射时手法不算特别专业。如果是医生或护士,会扎得更准、推得更慢。这个凶手有药理知识,但实操经验不足。可能是在别的东西上练习过,而不是在人身上。”
沈夜舟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顾深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碰撞像是在空气里擦出了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外围走访。”顾深最先移开视线,看向负责走访的两名民警,“有什么发现?”
“死者周海东三个月前搬到本市,租住在那栋居民楼的四楼,租约签了一年。邻居对他的印象很模糊,说是‘不怎么出门的中年男人’。走访了他常去的超市、菜市场、早点摊,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在他身边出现过。”
“没有社交?”
“几乎没有。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他过去三个月只联系过三个人:房东、外卖、和一个本市的号码。那个号码是预付费卡,已经停机了。”
“查到了什么?”
民警犹豫了一下:“查到了,但是……那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两个月前,通话时长达四十分钟。通话对象是一个叫沈夜舟的人。”
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同时聚焦到沈夜舟身上。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
沈夜舟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翻了一页笔记本,用笔尖轻轻点着空白的新一页。
顾深没有看他,而是继续问民警:“通话内容?”
“查不到。不是监听对象,没有录音。”
“号码的机主信息呢?”
“预付费卡,登记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
顾深终于转向沈夜舟。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但所有人都在等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沈教授。”他说。
“嗯。”沈夜舟迎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这个号码吗?”
“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旭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到了腰间的对讲机。
“为什么没有在昨天主动说明?”
沈夜舟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他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质询的人。
“因为你们没有问。”他说,“你问我是不是认识周海东,我说我认识他的案子。你问我为什么要来当顾问,我说因为感兴趣。你没有问我有没有和周海东通过电话。我为什么要主动说一件你们没有问的事情?”
“因为你作为顾问,有义务主动报告所有与案件相关的信息。”顾深的声音沉了半度。
“我是心理学顾问,不是案件当事人。”沈夜舟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和周海东通过电话,这看起来可疑,但在没有其他证据之前,它只是一个通讯记录。我如果主动提了,反而像是在试图证明什么。我不需要自证清白。”
“那你现在说。”顾深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所有人都在看沈夜舟。
他低下头,翻了两页笔记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抬头。
“两个月前,我接到这个电话。对方没有报名字,但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他说‘沈教授,久仰’,我说‘你是谁’,他说‘一个需要你帮助的人’。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想约我见面,谈一笔咨询业务。”
“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接匿名客户。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再打来。”
“你没有回拨?”
“回拨过。关机。后来查了一下,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
这个解释说得通。太说得通了。顺畅得像排练过的台词。
顾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其他民警:“继续调查这个号码的所有通话记录,查基站定位,看看这个号码在过去三个月内还出现在哪些地方。”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沉甸甸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沈夜舟后来又提供了几项侧写分析:凶手的年龄范围、教育程度、可能的作案动机——每一步都有理有据,精准得像教科书。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从那个通讯记录被披露之后,方旭看沈夜舟的眼神变了。林小禾整理工具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就连老周在收投影仪的时候,都刻意避开了沈夜舟坐的那个方向。
疑罪的种子一旦种下,不需要养分也能疯长。
会议结束时快十一点了。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只有顾深和沈夜舟还坐着。
两个人隔着整张会议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视。
“你不是说过,”沈夜舟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在你这里,我问什么都像审讯。”
“你是在问我问题,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问你问题。”沈夜舟笑了,但那笑容只浮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你是怀疑我,还是只是公事公办?”
“两者不矛盾。”顾深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我让人给你安排一间办公室。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不跟其他人在一起,方便你工作。”
“也方便你监视。”
顾深走到门口停住了,回头看他。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刚好把两个人分隔在明暗两侧。沈夜舟坐在暗的那一半,脸上有一半被阴影覆盖,看起来一半温暖一半冷。
“沈夜舟。”顾深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你一直认得我。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十五年前,我父亲查你母亲的案子。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对吧?”
沈夜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很小,但顾深看到了。那颗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被压了下去。
“殉职。”沈夜舟说,“在追捕行动中。”
“对。追捕行动。”顾深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强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东西,“他死之前,在你的案子上写过一句话。”
沈夜舟的身体微微前倾。很轻微,但顾深捕捉到了。
顾深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他只是看着沈夜舟,看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沈夜舟独自坐在会议室里,慢慢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笔记本还摊开着。
最后一页上,他写的那行字被阳光照得很清楚:
“他在查我。”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不是问号。
句号。
沈夜舟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二楼走廊尽头走去。
他路过顾深的办公室时,门关着,里面传出压低声音的通话。他没有停下来偷听。不是不想,是不需要。
因为有些秘密,不需要用听的。
它们会自己浮上来。
就像那些纸折的蝴蝶。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