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逆鳞 > 第4章 红绳

逆鳞 第4章 红绳

作者:一个文盲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5-10 14:43:47 来源:文学城

顾深从育英福利院旧址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

他把车停进市局的地下车库,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方向盘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仪表盘的光线微弱地映在他的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他的脑子里在复盘今天的一切。

沈夜舟说“你怕我要杀人”的时候,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挑衅。那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理解你,因为我也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

顾深不习惯被人理解。

他的职业要求他去理解别人——理解罪犯的动机、受害者的恐惧、证人的谎言。

但反过来,他几乎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防线。

那是他这么多年活下来的方式,把自己裹进规则和程序里,用案件的卷宗筑成一堵墙,墙上只有“证据”和“事实”两个窗口。

沈夜舟今天在那堵墙上敲了一下。

不是用力地敲,是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墙头。

顾深不知道墙有没有裂。他不想知道。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上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很轻,灯没有亮。

他在黑暗中走过一排紧闭的门,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办公室,开灯。

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鼠标垫旁边。

顾深没有急着拆。他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调了一个角度,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走廊空荡荡的,灯还是没亮。

然后他坐回桌前,戴上手套——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任何时候处理不明来源的物品都要戴手套——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普通的A4纸:

“你可能需要这个。”

照片是周海东的。不是卷宗里的档案照,而是生活照——在超市买菜,在公园长椅上午睡,在出租屋的窗口抽烟,在深夜的街角等人。

拍摄的角度都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手写的日期和地点。字迹很小,工整得近乎刻板,横平竖直,没有任何连笔。

顾深翻了翻,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也就是周海东搬来本市的时候——一直覆盖到案发前一周。

三个月。有人跟踪了周海东整整三个月,拍了上百张照片,然后选择了一部分放进这个信封,送到了顾深的桌上。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是现在?

顾深拿起最后一张照片。这张和其他的不太一样——不是偷拍的周海东,而是一张街景。

某条巷子的路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

但能看出来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深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顾深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他一直在看。”

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顾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所有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锁进了抽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甚至没有在脑海里把它标记为“线索”。

因为它太干净了——没有指纹,没有源头,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东西。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只有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真相。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有人在操控这个案子的信息流。有人在背后递刀子、指方向、决定什么时候给谁看什么。

这个人,不是沈夜舟。就是沈夜舟背后的人。

同一时间,城西。

沈夜舟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几张从福利院废墟里拍的照片。

不是今晚拍的,是更早之前。他每个季节都会去一次,从二十岁开始,十五年从未间断。

春天去,看墙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夏天去,听蝉鸣盖住一切声音。

秋天去,踩碎叶子。冬天去,站在雪地里直到脚趾失去知觉。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每个月都会梦见那个地方一次。

梦里的福利院永远是完好的,走廊很长很长,两侧的门紧闭着,他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后面都有声音——孩子的哭声、笑声、尖叫声,还有沉默。

最可怕的是沉默。梦的终点永远是那扇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他在门前停下来,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醒来。

醒来的时候通常是凌晨四点。

他打开灯,坐在床上,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然后他开始折纸。

不是蝴蝶,是别的形状。他折了十五年,折了上千个,全部锁在一个铁皮箱子里,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算什么。练习?祈祷?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准备。

今晚没有做梦。

但今晚他坐在废墟里,当着顾深的面,看到了那个石墩上自己十五岁时刻的字。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时间折叠了——十五岁的他和现在的他同时站在那个石墩前,一个蹲着刻字,一个站着看。

中间隔着十五年,隔着一千八百多只纸折的形状,隔着无数个凌晨四点和无数扇没有推开的门。

手机震动。那条加密信息又来了。

“他拿到了。”

沈夜舟打字回复:“什么反应?”

“锁进了抽屉。没有上报。”

沈夜舟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颜色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样子和沈夜舟有七分像。她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的脸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陈岚。他的母亲。

沈夜舟把相框放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位。

“快了。”他说。不是对着任何人,而是对着空气,对着照片,对着十五年来所有在凌晨四点醒来的自己。“快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市局刑侦支队。

顾深到的时候,沈夜舟已经在他那间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了。

门没有关,顾深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夜舟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顾深没有停下来。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工作计划。

上午要跟林小禾过一遍尸检的详细报告。下午去走访周海东的房东和邻居,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晚上要整理目前所有的物证,画一张时间线图。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有留给“思考沈夜舟到底可不可信”的时间。

但他知道,这件事会像背景程序一样在脑海里一直运行,占用着不知道多少内存,直到他找到答案。

九点整,林小禾带着尸检报告来了。

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方旭和其他人被派去走访了,沈夜舟在自己办公室里没出来。这是顾深故意的——他想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先听林小禾把细节说完。

林小禾把报告摊在桌上,翻到第一页。“先说结论:周海东的死因确实是心脏刺穿导致的大出血。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刀尖在心脏内部有一个轻微的转向,不是直进直出,而是刺入后有一个旋转的动作。”

“旋转?”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凶手刺进去之后,没有立刻拔出来,而是转动了一下刀。这个动作在法医学上叫做‘捻转’,通常是出于两种动机:一是确保死亡,二是表达愤怒。前者多见于职业杀手,后者多见于情感犯罪。在这个案子中,考虑到伤口周围没有其他试探性伤口,一刀毙命的同时还做了捻转,凶手既有确保对方死亡的冷静,又有强烈的情绪投入。这是一个矛盾组合。”

“冷静和愤怒。”

“对。通常这两者不太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一个足够冷静的人,不会浪费力气去做一个没有实际必要的动作;而一个被愤怒驱动的人,很难控制住只出一刀。但这个凶手做到了两者兼顾。”

顾深想起了什么。“沈夜舟昨天说的那个词——‘十分钟’。从注射到死亡,十分钟。如果凶手想让周海东在死前承受恐惧,为什么要等十分钟那么久?十分钟的意义是什么?”

林小禾翻到报告的另一页。“这个我正好想说。我重新测量了注射点和死亡时间之间的关系。按照肌肉松弛剂的常见起效时间,从注射到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确实需要两到三分钟,但到死亡还有很长时间。不过,我在周海东的血液里发现了痕量的肾上腺素代谢物。”

“肾上腺素?”

“不是他自身分泌的。剂量不对,远超应激反应的水平。是外源性的——有人在注射肌肉松弛剂之前或者同时,给他注射了肾上腺素。”

顾深的表情变了。“肾上腺素的作用是……”

“让心跳加速,让血压升高,让身体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林小禾一字一句地说,“肌肉松弛剂让他动不了,肾上腺素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秒的痛苦和恐惧。两种药物配合使用,这种手法——”

“是审讯手段。”顾深接上了她的话。

沉默。

“或者是,”林小禾声音低了下去,“一种极端的复仇仪式。凶手不仅要他死,还要他在死前尝到恐惧的滋味。十分钟,不是随意的时间。是让肾上腺素充分作用所需的时间,也是让一个人感受到最大程度恐惧所需的时间。十分钟,可能是凶手计算过的最优值。”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频率很快,像某种加密的电报。

“凶手的医学知识水平怎么样?你之前说注射手法不算专业。”

“对。注射部位有药物扩散,说明推注速度不均匀,针头刺入的深度和角度也不够精确。如果是专业的医生或护士,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选择用肾上腺素和肌肉松弛剂这个组合——这不是街边小诊所的医生能想到的,这是一个有药理学基础、同时了解审讯或者酷刑手段的人。”

“你倾向什么职业背景?”

林小禾想了想。“医学相关但不是临床一线,比如——药学、生物学、法医学、或者心理学里的生理心理学方向。这些人懂药物原理,但实际操作经验不足。”

心理学。

顾深脑海里自动弹出了沈夜舟的简历——犯罪心理学博士,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是“暴力犯罪的生理机制”,论文附录里有一篇关于药物在审讯中应用的综述。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因为简历匹配就建立因果关系。那是直觉,不是证据。但直觉太强了,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按下去又弹起来。

“还有一个发现。”林小禾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周海东的胃内容物检测出安眠药成分,剂量很小,大约是一般处方的三分之一。不是用来致死或致昏迷的,更像是用来让他进入一种昏沉、放松的状态。”

“也就是说,凶手先让周海东吃了安眠药,然后把他带到案发现场,等药效发作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注射肌肉松弛剂和肾上腺素?”

“流程可能是这样。先用安眠药降低抵抗意志,带到现场,等半睡半醒的时候注射肌肉松弛剂——这时候周海东可能以为整个过程就是被下药、睡过去,但没想到接下来是肾上腺素。从安眠药到肌肉松弛剂再到肾上腺素,这三个阶段构成了一条完整的控制链:失去抵抗意志、失去行动能力、恢复清醒但无法行动。”

顾深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这个凶手,”他说,声音很慢,“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普通的复仇。他做了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

“关于恐惧的实验。他在测试一个人在被完全控制的情况下,能承受多少恐惧。他在研究这个。”

林小禾看着顾深的表情,忽然觉得办公室里有点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顾深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无可挽回的事实。

“顾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顾深转过头看她。林小禾跟他是老搭档了,一起办过十几个案子,她太了解他了。他每次快要抓到什么的时候,眼神就会变成这样——不是兴奋,是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像是在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捏住一根烧红的铁丝,不能松手,也不能握紧。

“我没有怀疑对象。”顾深说,“我在怀疑所有人。”

下午两点,顾深和方旭去走访周海东的房东。

房东姓王,五十多岁,在周海东住的那栋楼里有一套房子出租,自己住隔壁单元。他看起来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指上还沾着不知道修什么东西留下的油渍。

“周海东这个人啊,”王房东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给顾深和方旭倒了茶,“说实话,我跟他没什么交集。每个月交房租都是转账,从不见面。他住进来三个月,我总共见过他三次。一次是签合同,一次是楼下碰见打了声招呼,还有一次——算了,那次不说了。”

“哪次?”顾深追问。

王房东犹豫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一天晚上我遛狗回来,大概十一点多,看见他在楼下跟一个男的说话。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离得不远,但也不近,看起来不像朋友,更像是在谈什么事儿。”

“什么样的男的?”

“看不太清楚,天黑嘛。个儿不矮,比周海东高半头,穿个深色大衣。我就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后来听你们说周海东死了,我才想起来这回事。”

方旭在旁边已经把笔记本掏出来了。“您记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

“这哪记得住啊,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那个人有什么特征吗?哪怕是大概的,比如发型、体型、是不是戴眼镜?”

王房东仰头想了好一会儿。“瘦。那个人挺瘦的,站姿有点……怎么说呢,不是那种直愣愣地站着,是有点歪着身子,靠着一根电线杆。像是不太想被人看见,但又故意站在有光的地方。”

顾深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昨天晚上,在福利院废墟里,沈夜舟站在手电筒光柱里的样子。不是直愣愣地站着,是微微偏着头,身体的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像是随时可以转身离开,但也没有真的打算走。

“还有别的吗?”他问。

“没了。就这么多了。”王房东又想了想,“哦对,那个人手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亮亮的。灯照上去反了一下光,我以为是手表,但现在想想位置不太对,不是手腕上,是再往上一点——”

“再往上一点”是前臂。

顾深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您看到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没注意。我就看了一眼,狗拽着我往家走了。”

从王房东家出来的时候,方旭一直在翻笔记本。“深色大衣,高挑,瘦,前臂上有反光物。头儿,这个描述你想到谁了没?”

顾深没有回答。他走到车旁边,没有拉开车门,而是靠在车门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方旭跟过来,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烟快抽完的时候,顾深把烟蒂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局里。”他说,“调监控。两个月前的,周海东住处周边所有探头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两个月前的监控?保存期可能不够,有些探头的存储只有三十天。”

“那就看最后三十天。先看他最后一个月每天什么时间出门、见了谁、去了哪。同时查周海东到本市以来的所有轨迹,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快递收件信息,一条一条过。”

方旭点头。

“还有,”顾深拉开车门,顿了一下,“查沈夜舟两个月前的行程。任何能证明他在哪里的记录——消费记录、行车记录、手机定位、信用卡、航班、高铁。所有。”

方旭的眼睛亮了一下。“头儿,你终于——”

“我说了,我怀疑所有人。”顾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他是所有人之一。”

回到局里已经快四点了。顾深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沈夜舟办公室的门关着。他犹豫了半秒,没有敲门,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前臂上的反光物。

沈夜舟的左腕上有一条红绳,编织的,手工做的。红绳下面是一道旧疤。如果灯光刚好以某个角度照上去,红绳可能会反光。但王房东说的是“不是手腕上,是再往上一点”——红绳正好在手腕位置,再往上一点,前臂中段,有什么?

顾深打开电脑,进入内部系统,调出沈夜舟的档案。档案里的照片中规中矩,蓝底证件照,沈夜舟穿着深色西装,双手自然垂放,左腕上的红绳被袖子遮住了,看不到。

他切换到另一个数据库,查沈夜舟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过的所有公开照片。结果不多,沈夜舟这个人几乎不在社交网络活跃,仅有的几张照片都是学术会议上的合影,他在照片的角落里,笑容得体,手腕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

刻意?还是巧合?

顾深又打开三个月前的那份案件报告——第三起相关案件,溺水而亡的那个刑满释放人员。报告里提到死者的住处被人翻动过,丢失了一个铁盒。铁盒里有什么?为什么凶手要找那个铁盒?那个铁盒跟沈夜舟有没有关系?

他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铺开,像摆一张巨大的拼图。大部分碎片还散落在桌面上,彼此之间看不出关联。但有那么几块已经开始呈现出某种模糊的图案——沈夜舟站在那个图案的中心,周围是一圈问号。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沈夜舟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红绳和一小截前臂。顾深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位置——红绳下方半寸,确实有一道疤,不深,但也不浅,白色的,年代久远的那种。

“有事?”顾深问。

沈夜舟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起来很累,眼底有明显的青痕,像是昨晚没睡好。

“我查了一下前两起案件的资料,”他说,把手里一个U盘放在桌上,“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三名死者在案发前都曾接到过匿名电话,号码都是预付费卡,使用时间不超过两个月,然后全部注销。”

顾深接过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份整理好的表格,每份都标注了通话时间、时长、基站位置。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回去之后睡不着,就把三个案子的卷宗重新过了一遍,把通话记录单独拉出来做了交叉比对。”沈夜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发现这三个号码的通话对象除了死者和几个无关联系人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拨打过一个没有被收录进卷宗的号码。”

“什么号码?”

“一个座机号。查过了,是郊外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那个电话亭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方圆两公里没有监控探头。”

顾深看着屏幕上那些表格,沉默了几秒。三起案件,三个不同的城市,三个不同的死者,三张不同的预付费卡——都拨打过同一个公用电话。如果他们想和某个人联系,为什么不是直接打给那个人,而是打给一个无人接听的公用电话?

“这个模式是什么意思?”顾深问。

沈夜舟微微倾身向前。“我想了一晚上,有一种解释:这个公用电话不是用来通话的,是用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还活着’。”沈夜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如果有一个身处危险之中的人,和一个愿意保护他的人之间约定了一个暗号——每次你路过那个电话亭,就拨通我的号码,响三声挂掉。我不接,但我知道你安全。如果你的号码连续三天没有出现在话单上,我就知道你可能出事了。”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你的意思是,这些死者——周海东、林建国、刘福来——他们曾经是受害者,后来变成了加害者,但在某个更庞大的网络里,他们同时也是被人操控的棋子?他们拨打那个公用电话,是在向某个人报告自己的安全状况。或者说,是在向某个人证明自己还活着。”

“对。而一旦他们不再拨打那个号码,或者做出了违背约定的行为——”沈夜舟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杀人灭口。

“所以这个案子的背后,不是一个复仇者,而是一个组织。”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蝴蝶案是这个组织清洗自己成员的标志性手法。”

沈夜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坐在那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排细细的光纹。他看起来像一幅被切割过的画,每一道光都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一道能把他照亮。

“顾深,”他忽然叫了顾深的名字,没有带“队长”或者“警官”,就是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说。”

“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如果它在十五年前就能够操控证据、让关键证人翻供、让周海东只判两年,十五年后它清洗自己的成员——那它的触角伸到了什么地方?谁在保护它?”

顾深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在暗示。我是在问你。”沈夜舟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敢查下去吗?不管查到谁头上?”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顾深看着沈夜舟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两块被水冲洗过的玻璃。透过它们,顾深看到的是一个他不太确定的东西——是恐惧,是期待,还是某种更深的、藏了很久的恳求?

他忽然想起了抽屉里那些照片。尤其是最后一张,那个站在巷口路灯下的背影,那个深色大衣、手提帆布包的男人。

他开始数这个男人的特征:高挑,瘦,站姿微倾,深色大衣,帆布包。然后他把这些特征和王房东的证词叠在一起——两个月前,深夜,周海东在楼下跟一个高挑、瘦、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说话。

顾深的目光缓慢地移向沈夜舟的手臂。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左腕上的红绳和那道旧疤。然后是帆布包——沈夜舟昨天来开会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顾深记得那个包的牌子,是个小众设计品牌,本市只有一家实体店在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我会查到底。”顾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不管查到谁。”

沈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浅,像是水面上被风吹出来的波纹,转瞬即逝。但顾深看见了,而且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他捕捉到了一个让他心脏骤然收紧的东西。

那个笑容的底下,是悲伤。

不是表演出来的悲伤,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某个缝隙里漏出来了一瞬间的、真正的悲伤。

“好。”沈夜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那我继续查公用电话那个方向。有进展了告诉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叫住了他。

“沈夜舟。”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沈夜舟的背影凝固了那么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顾深眨了眼就会错过。然后沈夜舟转过头来,侧脸被走廊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十五岁那年,福利院,”他说,声音很轻,“用碎玻璃。”

他走了。

顾深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不是因为怀疑,不是因为他觉得沈夜舟在说谎。恰恰相反——他觉得沈夜舟说的是真话。

而真话,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害怕。

因为谎言至少是你可以对付的东西。真话不行。真话让你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个人真的疼过,而你没有在他疼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十五年前你给了一颗糖,你以为那够了。但现在你知道了,糖不够。远远不够。

顾深拉开抽屉,看着那些照片。他把最后那张翻出来,那个站在巷口的背影,那个深色大衣、手提帆布包的男人。

如果王房东两个月前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沈夜舟,那么沈夜舟在周海东死之前就见过了他。但他昨天在会议上说,他没有去见周海东,他只是接到了电话然后就拒绝了。

矛盾。

要么王房东看错了人,要么沈夜舟说了谎。

顾深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方旭的号码。

“方旭,监控找得怎么样了?”

“还在找,头儿。两个月前的监控大部分已经被覆盖了,但有一家银行的摄像头刚好对着那个路口,我们正在联系银行调取历史记录。”

“尽快。”顾深停顿了一下,“还有,查一下本市一个帆布包品牌的门店,小众设计品牌,Logo是一个三角形的猫。调三个月内的销售记录和监控,看看沈夜舟有没有去买过包。”

对面沉默了一秒。“头儿,你这是……”

“照做。”

顾深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十五年前,案发现场,角落里的男孩抱膝而坐,不哭不闹,就这么呆着。

他走过去,递了一颗糖。

男孩没有接。

他在男孩旁边蹲下来,蹲了很久。久到他父亲的同事来催他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把糖塞进了男孩的手里。

然后他走了。

他以为那是一个句号。一颗糖,一个瞬间,一件他这辈子再也不会想起来的小事。

但他错了。

十五年后,这颗糖被攥在另一个人手心里,攥了整整十五年,攥到塑料纸上的人名商标都磨没了,攥到糖块都化成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那个人也没有松开手。

直到昨天,那个人把一颗新糖递了回来。

意思是:我吃掉了。谢谢你。现在轮到你了。

顾深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某种预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伤口。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手腕上,好像也缠上了一根看不见的红绳。

(第四章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