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季晚宁没等到沈知意那句"晚上再说"。隔壁房间一直安静到将近十点,然后她听见沈知意下楼的声音,再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药味。
季晚宁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隔壁传来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动静,然后是极轻的一声抽气,像是碰到了什么痛处。她坐起来,在黑暗里盯着那面墙看了十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她走到沈知意门口站住,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进来。"
季晚宁推开门,看见沈知意坐在床沿上,左手攥着右手手腕,膝盖上摊着一卷绷带和一管药膏。台灯开着,暖光落在她侧脸上,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怎么了?"季晚宁走进去。
"没事。"沈知意松开手,露出右手腕外侧一道两寸长的红痕,不算深,但边缘已经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换琴弦的时候划了一下,不严重。"
季晚宁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托起她的右手腕仔细看了看。伤口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确实不深,但位置很讨嫌,刚好在手部活动最频繁的那块皮肤上。她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碰水了吗?"
"冲了一下。"
"不能用生水冲。"季晚宁拿过她膝盖上的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然后低下头,极轻极慢地涂在那道伤口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之后沈知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季晚宁的动作很小心,指尖沿着伤口边缘慢慢地抹过去,把药膏均匀地覆盖住每一寸破开的皮肤。沈知意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见。房间里只有台灯低微的电流声,和季晚宁指尖偶尔碰到她皮肤时发出的轻微摩擦音。
"好了。"季晚宁收回手,拿过绷带给她绕了两圈,在手腕外侧打了个结,"这几天别用力,别碰水。"
沈知意看着手腕上那个绷带结,忽然笑了一下。"你打结的手法挺熟练。"
"以前养过猫。"季晚宁站起来,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猫老是受伤,练出来的。"
沈知意仰头看她,台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眼睛里折出两小簇跳动的金色。"那你现在这只猫也受伤了,你打算怎么办?"
季晚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仰着脸的沈知意。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暖光裹着。她发现沈知意仰头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正在被阳光晒透的猫。
"养着。"她说。
沈知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握住了季晚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五指轻轻合拢,把季晚宁微凉的指尖裹进掌心里。
"今晚别走了。"
季晚宁的呼吸停了一拍。沈知意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补充道:"你睡这儿,我睡沙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季晚宁看着她。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试探也没有别的什么,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等一片叶子落下来。
"……沙发不舒服。"季晚宁说,"你睡床。"
沈知意挑了挑眉。"那你睡哪儿?"
"沙发。"季晚宁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的双人沙发前,拿起上面搭着的毯子抖了抖,"你手受伤了,别跟我争。"
沈知意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抱着枕头走到沙发前,把枕头塞进季晚宁怀里。
"垫着腰,那个沙发腰托太硬。"
季晚宁抱着枕头看着她。沈知意已经转身走回去了,在床边坐下,解开手腕上的绷带又重新裹了一遍,动作不太利索,只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季晚宁在沙发上看着她笨拙地跟绷带搏斗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
"我来。"她蹲下去,接过绷带三两下重新缠好,又打了个结。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手腕上翻飞,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给猫包扎,那只猫乖不乖?"
季晚宁打好结,抬头看了她一眼。"不乖。但后来好了之后,每天都会跳到我枕头边上睡。"
沈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我也乖。"
季晚宁站起来,退回沙发边躺下去。沙发的腰托果然有点硬,但沈知意塞过来的那个枕头垫在腰下,刚好撑住了那个凹陷。她侧过身面朝窗户,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朦胧的,像一层薄薄的纱。
身后传来沈知意躺下去的动静,床垫弹簧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窸窣,再然后彻底安静了。
季晚宁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她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从床的方向传来,不轻不重,节奏很稳。过了一会儿,沈知意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像自言自语:"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季晚宁没睁眼。"随便。"
"那就随便做点。"
安静了一会儿。季晚宁以为她睡着了,正要翻个身,又听见她说:"晚安,猫。"
季晚宁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起来。"安。"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是她昨晚带过来的那条,是沈知意床上的那条。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尽头厨房的灯亮着,隐约能看见沈知意的背影在料理台前面移动。
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沈知意正在煎蛋,右手腕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缠的,白得扎眼。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依然稳当,左手握着锅柄微微倾斜,让蛋液在锅底均匀地摊开。
"醒了?"沈知意头也没回。
"嗯。"季晚宁走进去,从她旁边伸手拿了只杯子,"几点起的?"
"六点多。睡不着。"
季晚宁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余光瞥见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一小碟酱菜。她放下杯子,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刀,拿起案板上剩下的半截黄瓜开始切。沈知意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翻锅里的蛋。
两个人并排站在厨房里,一个煎蛋一个切菜,锅铲和菜刀交替发出细碎的声响。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快要交叠在一起了。
王妈来上班的时候看见她们俩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姐们今天起得真早,我来吧我来吧。"沈知意把锅铲递给她,转身去端盘子。经过季晚宁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切得整整齐齐的黄瓜片,嘴角弯了弯。
"刀工不错。"
季晚宁把最后几片黄瓜码进碟子里,擦了擦手。"跟你学的。"
沈知意端着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绷带反射着一点白亮的颜色,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还未褪尽的睡意的温软。
"以后天天给你做早饭。"她说。
说完她就走出去了,留下季晚宁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块擦过手的厨房纸,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窗外的桂花香在晨光里浮动着,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甜得她舌尖发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纸团扔进垃圾桶,也跟着走出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