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几天,沈知意的手腕好得比她预期的慢。她嘴上说没事,但季晚宁每天都能在她练琴的时候听到一些被吞回去的抽气声。第三天傍晚,季晚宁端了杯热茶去琴房,推开门看见沈知意正用左手按琴键,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别练了。"季晚宁把茶放在窗台上,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歇两天。"
沈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天就是周一,你爸说要带我们去公司。"
"去公司又不是让你弹琴。"季晚宁低头看着她的手,那道疤在琴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细很长,像一条浅色的线缝在她腕骨内侧。"手没好之前别练了,我听得出来你不舒服。"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琴盖合上了。她端起窗台上那杯茶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温热的,香气清淡。
"你给我泡的?"她问。
"嗯。"
沈知意捧着杯子,透过升起的白气看她。"你最近对我挺好的。"
季晚宁别开脸去看窗外。"以前对你不好?"
"以前你不看我。"沈知意说,"现在你看了。"
季晚宁的耳根又开始发热。她没接话,转身在琴房的沙发上坐下来。沈知意也端着茶从钢琴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爬山虎的叶子在暮色里变成深红色的剪影,密密地贴在院墙上。
"周一去了公司,"沈知意说,"你会紧张吗?"
季晚宁想了想。"有一点。"
"因为我去?"
"因为你爸去。"季晚宁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光斑,"他以前从来不让我碰公司的事,我都在外围转。这回突然让我参与项目,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沈知意端着茶杯没动。"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季晚宁偏过头来看着她。沈知意的侧脸在暮色里柔和而清晰,琥珀色的眼睛被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得很浅。"……我猜是因为你。"
沈知意也转过头来看着她。"因为我?"
"他想让你看到他在给我机会。"季晚宁的声音很平,"这样你就会觉得他在努力平衡两边。"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你觉得他在做样子?"
"我不知道。"季晚宁收回视线,"所以我才紧张。"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她喝完了杯里的茶,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亮起一盏感应灯,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深红的爬山虎叶子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
"不管他什么意思,"沈知意背对着她说,"周一我跟你一起去。你在哪我在哪。"
季晚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灰绿色的家居服在暗光里显得很柔和,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着,像正在积蓄什么的弓弦。她没有回话,但心里那个装着问题的小盒子被轻轻盖上了,搁回了原处。
周一早上八点半,她们准时出现在沈家公司楼下。季晚宁穿了身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沈知意穿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配白衬衫,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是季晚宁头一回见她穿得这么正式。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季晚宁盯着镜面上的自己,觉得领口有点紧。沈知意站在她旁边,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极轻的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别紧张。"她说。
季晚宁看了她一眼。沈知意的表情淡淡的,但她的眼神很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电梯到了。沈父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把她们领进会议室。长桌对面坐着合作方的人,三男两女,衣冠楚楚地翻着面前的文件。沈父坐在主位,看见她们进来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季晚宁坐下,沈知意挨着她坐下来。会议开始之后季晚宁发现自己的位置其实有点尴尬,沈父提了一嘴"这是我女儿们在公司帮忙",但没有具体说明她们的身份和权限。合作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笑着寒暄了几句,视线在季晚宁和沈知意之间来回扫了几趟。
"两位小姐年轻有为,不知道在沈总这边主要负责什么板块?"
沈父笑了笑。"晚宁在市场部挂职有一段时间了,知意刚回国还没定岗,今天先来熟悉熟悉。"
季晚宁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感觉到沈知意的手指在桌布下面碰了碰她的膝盖,极轻的一下,像在说"别在意"。她吸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把面前的笔记本翻开。
后面的会议她尽量集中精神记录重点,偶尔被问到的时候简短地回应几句。沈知意全程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感像一张稳稳铺开的网,兜在季晚宁身后,让那些飘忽的视线和隐约的打量都隔了一层。
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合作方的人起身握手道别,沈父也站起来送客,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中午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爸,"沈知意先开口,"我跟姐姐约了别的地方。"
沈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季晚宁,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就出去了。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季晚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
"累吗?"沈知意问。
"有点。"季晚宁揉了揉太阳穴,"那些人的眼神……"
"我知道。"沈知意坐在她旁边,手肘撑在桌面上,偏着头看她,"他们是觉得你奇怪。"
季晚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姓季的女儿坐在沈家的位置上,旁边还坐着一个跟董事长长得这么像的另一个女儿。"沈知意的声音很平,"换谁都会多看两眼。"
季晚宁放下手。"你在安慰我还是在戳我?"
沈知意笑了一下。"陈述事实。"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去吃饭。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的云南菜。"
季晚宁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住站了起来。沈知意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时候力度稳稳的,像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很。季晚宁抬手挡了一下,沈知意已经撑开了伞,把她拢进阴影里。街上的车流和人声从身边涌过去,她们并肩走在伞下窄窄的阴凉里,手臂偶尔蹭到又分开。
"你今天穿这套很好看。"沈知意忽然说。
季晚宁偏过头看她。沈知意的表情很专注地在前方,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不经意间露出来的。
"你也是。"季晚宁说,"头一回看你扣到最上面那颗。"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伸手松了松最上面那颗扣子。"憋死了。为了跟你搭一点才系的。"
季晚宁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一声,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沈知意听见了,偏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碎碎的阳光和她的脸。
"笑了,"她说,"那今天就算成功了。"
季晚宁把脸别开看向路对面的招牌,但嘴角的弧度没收住。秋日正午的风暖洋洋地吹过来,把她耳根那一点微烫吹散了又聚起来。她没再说话,只是往沈知意那边靠了靠,让伞沿的影子把两个人都罩得更严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