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末,沈父难得在家吃早饭。餐桌上摆着王妈做的豆浆油条和小笼包,沈知意坐在季晚宁对面,慢条斯理地剥一个茶叶蛋。沈母坐在主位右侧,给每个人面前添粥,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家里要添置些什么。
沈父放下报纸拿起筷子,视线在季晚宁和沈知意之间转了转。"晚宁,"他开口,"下周公司有个项目要跟合作方谈,你跟着一起去吧,学学流程。"
季晚宁夹小笼包的手停了一下。"好。"
沈父又看向沈知意。"知意要是感兴趣也来,先看看,不急着上手。"
沈知意把剥好的茶叶蛋放进季晚宁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回答:"好啊,谢谢爸。"
季晚宁低头看着碟子里那颗光滑的、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茶叶蛋,蛋白上印着漂亮的棕色裂纹,像一片细密的网。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正好是半凝的状态,沙沙的,咸香适中。余光里沈知意在喝粥,神色如常,好像刚才只是顺手把一只笔递过来一样自然。
沈母看在眼里,嘴角动了动但没说什么。沈父倒像是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又叮嘱了几句项目的事情就起身去书房了。剩下她们三个在餐桌边坐着,沈母喝完粥也去了后院浇花,客厅里就剩下季晚宁和沈知意面对面。
"你把蛋给我干什么?"季晚宁问。
沈知意擦了擦手。"剥都剥了,你不吃谁吃。"
季晚宁把最后一口蛋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下回你自己吃。"
"看心情。"沈知意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碟子,嘴角弯了一下。"吃完了,不错。"
季晚宁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低头又看了看碟子,里面只剩一小撮蛋壳碎片。她把碎片拢到碟子边缘,站起来拿去了厨房。沈知意正在水槽边冲碗,看见她进来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并排站在水槽前的时候,季晚宁忽然发现沈知意比她高了大概两三公分。平时走路不觉得,但现在肩并肩站着,她的视线刚好落在沈知意的耳朵上。耳廓的形状很好看,边缘薄而干净,耳垂上有一个极小的、肉色的耳洞,已经快要长合了。
"你打过耳洞?"季晚宁问。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很早以前了,大学时候打的,后来没戴就长回去了。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季晚宁指了指她的耳朵。
沈知意抬手摸了摸那个快要消失的耳洞。"你观察得也挺细。"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她们同时伸手去关,指尖在开关上撞到了一起。凉水溅在手背上,季晚宁先缩回了手,耳根又开始泛红。沈知意慢条斯理地把开关拧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侧过身来看着她。
"你耳朵又红了。"
季晚宁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耳朵。"没有。"
沈知意没再逗她,抽了两张厨房纸递过去。"擦擦手。"
季晚宁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身要出厨房的时候沈知意在她身后说:"下午我要去一趟乐器行,换几根琴弦。你要不要一起来?"
季晚宁停住脚步。她其实今天没什么事,本来打算窝在房间里看一天书。但她转过身的时候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了:"行。几点?"
"三点吧,先去喝杯咖啡。"
下午她们步行去附近的乐器行,路上经过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咖啡馆,推门进去里面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沈知意点了杯美式,季晚宁要了杯热拿铁,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是梧桐树宽大的叶子,风一吹就翻起银绿色的背面,沙沙作响。
"你爸妈那边,"季晚宁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我是说,他们知道你回来这件事吗?"
沈知意搅了搅杯子里的黑咖啡,琥珀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晃荡。"知道的。我回去跟他们说过,那边也早就不是秘密了。我妈……养母,她其实一直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当年抱回来的时候就有察觉,但没说。"
"那她……"
"她挺好。"沈知意抬起头来笑了笑,"她跟我爸离婚很多年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城南,偶尔去教教琴,日子过得很自在。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去吧,你本来就该去那边。'"
季晚宁垂下眼。"那你在这边……习惯吗?"
沈知意喝了一口咖啡。"有些东西在习惯,有些东西暂时还不习惯。"
"什么不习惯?"
沈知意放下杯子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咖啡店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窗外的梧桐叶又翻了一片,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习惯独自一个人待着。不习惯有人在隔壁房间呼吸。"
季晚宁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这句话里没什么特别露骨的字眼,但每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某个说不清的位置上。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拿铁,烫得舌尖发麻。
"走吧,去乐器行。"她站起来,外套下摆扫过桌面上的咖啡杯,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知意也站起来,把杯子收去回收台。出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陡然亮起来,季晚宁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沈知意轻轻的笑声。她回头去看,对方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逆光里表情模糊,但嘴角的弧度分明。
"你笑什么?"
"笑你转移话题的样子。"沈知意走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每次不想回答就'走吧'、'走吧',跟赶路似的。"
季晚宁没接话,埋头往前走了几步。沈知意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肩,两个人走在梧桐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秋风吹起几片落叶从她们脚边旋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季晚宁小声说了一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知意侧头看她。
"每次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剩下半截吊在那里。"季晚宁看着前方,"跟放风筝似的。"
沈知意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就止住了。她伸手碰了碰季晚宁的手背,指尖极快地擦过皮肤,留下一点微凉的热度。
"那我们扯平了。"她说。
乐器行在街角拐弯的地方,门面不大但纵深很深,走进去能闻到木头和松香的味道。沈知意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就去挑琴弦了,季晚宁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掠过一排排悬挂的吉他和小提琴。店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架上了年头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琴谱架上还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练习曲集。
她走过去,指尖在琴盖上抹了一道,露出底下的深棕色漆面。琴键摸上去有些发涩,她试着按了一个键,声音闷闷的,带着久未调音的含混。
"这架琴是老板的私藏,"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太太以前弹的,太太走了之后就没再调过音。"
季晚宁收回手。"那为什么不卖?"
"舍不得吧。"沈知意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那排发黄的琴键,"有些东西不一定要用,放在那里看着就行。"
季晚宁看了看她。沈知意的侧脸在乐器行暖调的灯光里线条柔和,鼻梁上有一道极浅的光,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她安静地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你琴弦挑好了?"
"好了。"沈知意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走吧,回去我给你弹一首新的,刚学的。"
回去的路上她们隔着一小段距离走着,梧桐树的影子在脚下叠了又分开。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沈知意忽然停了一下,转身看着季晚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算了,晚上再说。"
季晚宁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沈知意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拎着那个装着琴弦的纸袋,灰绿色的风衣衣摆在秋风里轻轻晃荡。她身后的门框上方刻着老式的砖雕花纹,繁复而陈旧,像这个家所有那些被时间磨钝了棱角的东西。
季晚宁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但她在心里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记了下来,像个还没拆封的盒子,搁在最顺手够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