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第7章 第 7 章

那天晚上季晚宁做了个梦。梦里她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全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人影。她走一步，那个人影就近一步，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走廊没有尽头，她走得很累了脚底发软，身后的脚步声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然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人影也停下来了，从最后一层镜子里走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幽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你跑什么？"那个人问她。

季晚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吵得很。她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发现自己的睡衣领口有点湿，额头上也沁着一层薄汗。

她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冲澡。水流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让热水冲刷着后颈和肩胛骨，试图把梦里那个画面冲掉。但镜子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烙在她视网膜上了，闭着眼反而更清楚。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黑色头像，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是从琴房窗户拍出去的，院墙上的爬山虎又红了一些，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暖色。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季晚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毛巾搭在肩上，打字："早。"

回完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换衣服。换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对方回了一个音符的表情符号，后面跟着一句："今天去不去城南的老唱片店？我查了离这边不远。"

季晚宁愣了一下。她确实很久没去过唱片店了，以前还在念书的时候经常去城南那家旧巷子里的店淘黑胶，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对爵士乐如数家珍。后来事情多了，就再没去过。

她打了一个"好"字，点了发送。

下午她们出门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点湿意，像是要下雨。沈知意出门前折回去拿了把伞，黑色长柄的，季晚宁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们坐了地铁，工作日车厢里人不算多，并排坐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旧唱片店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只隐约能认出"旧时"两个字。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纸和木头还有陈年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看见季晚宁抬头笑了一下："好久没来了啊。"

"嗯，最近忙。"季晚宁点了点头，走进里面那一排排木架子之间。沈知意跟在她后面，手指从一排唱片脊背上划过，动作极轻，像在抚琴键。

"你以前常来？"沈知意问。

"大学时候。"季晚宁蹲下来翻底层那一格，"那时候没什么钱，但每周都要来逛一圈，攒很久买一张，回去能听好几个月。"

沈知意也蹲下来，和她并排在那格前头。"你听什么类型的多？"

"爵士。偶尔听点古典，但不太懂。"季晚宁抽出一张黑胶封面看了看，又插回去，"你肯定听得比我多。"

"我是弹得多，但听的范围反而窄。"沈知意的手指停在某一张上，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老版的德彪西钢琴曲集，封面已经有些发黄了。"这个不错，你听过吗？"

季晚宁接过来翻了翻。"没，要不你放来听听？"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店里的试听区，把唱片从封套里取出来放上去。唱针落下，几秒噼啪的电流声之后，钢琴声流淌出来，正是那天她在琴房里弹的《月光》。但与沈知意弹的那个版本不同，这张唱片里的演奏更慢、更疏离，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呼吸，像月光慢慢爬过一扇紧闭的窗。

季晚宁靠在旁边的架子上听着。沈知意站在唱机旁边，垂着眼看唱针在黑胶盘面上划过细密的纹路，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店外传来远远的雷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缓缓翻滚。

"要下雨了。"季晚宁说。

沈知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带了伞。"

雨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砸了下来，打在店门的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季晚宁转头看了一眼外面，巷子的石砖地面瞬间就湿透了，雨珠子在低洼处汇成细小的水流。

"走不了了，"沈知意说，语气里听不出遗憾还是别的，"再听一会儿。"

她在试听区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季晚宁犹豫了一秒，还是坐过去了。沙发很软，两个人坐上去之后就陷在各自的凹坑里，中间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

唱片还在转。德彪西换成了一首更柔的曲子，季晚宁叫不出名字，但旋律让她想起冬天的窗户上结的霜花，一碰就化。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盖过了店里的音乐。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店里只有唱片的沙沙声和雨打在玻璃上的闷响，还有两个人隔着半个手掌的呼吸。

沈知意忽然往她这边靠了靠。不算多，大概就两厘米的距离，但沙发座垫因为这个动作微微倾斜了一点，季晚宁的手臂感觉到了轻微的压迫。她没有躲，也没有靠得更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唱片里钢琴声在雨声的间隙里穿梭。

"下次下雨的时候，"沈知意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弹给你听。"

季晚宁的胸口缩了一下。"你现在就可以弹。"

"不一样。"沈知意偏过头来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店里的暖光里像融化的蜜糖，"现在弹是我在弹。下雨的时候弹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说完，又把视线转回唱机上。

季晚宁也没追问。她知道那个词是什么。那个词悬在两个人中间，像唱片槽里那道细细的缝隙，唱针正在上面慢慢地滑过去，一点一点地刻出声音来。

雨下了快两个小时才渐渐小了。她们各自挑了两张唱片，沈知意去柜台结的账，老板打了个折还送了两张旧的宣传海报。走出唱片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后的空气又湿又凉，巷子里的石板路泛着幽幽的水光。

沈知意撑开黑伞，举到两个人头顶。伞不大，她们不得不并肩靠得很近才能都被遮住。沈知意的肩膀贴着她的，手臂偶尔蹭到她的手臂，潮湿的凉意里夹着一点微温。

季晚宁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水洼里映着路灯的碎影。她踩过一个水坑的时候脚步不稳晃了一下，沈知意的左手顺势扶住她的腰，隔着薄薄的外套布料，掌心贴在她腰侧。

"看路。"沈知意说。

季晚宁没应声，但她没有挣开那只手。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走进巷子深处，水光倒映在墙上，像一面碎掉的镜子铺满了整条路。走出巷口的时候沈知意的手才松开，自然地垂回身侧，仿佛刚才只是一个必要的、被雨势催生的偶然动作。

但季晚宁知道那不是。

她上了地铁，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的沈知意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们各自沉默着，随着列车的晃动肩膀偶尔碰一下，然后各自坐正。

到了站她先起身下车，沈知意跟在后面。出站的时候夜风迎着脸扑过来，带着雨后土壤和草木的气息。季晚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胀胀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晚沈知意没有给她发晚安。季晚宁躺在床上握着手机等了很久，屏幕始终暗着。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连虫鸣都稀稀落落的。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走过来，在她门口停了几秒，然后又走回去了。

季晚宁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在黑暗中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