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 第8章 第八章

第二日一早，丞相府的马车稳稳的停在了静府院外。

苏儒贞身旁的婢女牵扶着她下了马车。

她今日身着莲青色交领襦裙，领口绣着浅紫色兰草，手里握着一方素色丝帕。一支羊脂玉镂空雕花簪绾住半头青丝，耳上挂着一双玉髓如意纹耳坠，周身素净。

没有贵重的装饰，却隐约让人感到了不言而喻的寒意和威严，目光炯炯。走起路来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间都更是体现着世家女子的仪容。

崔姨娘被关了禁闭，静老夫人又需静养，今日便由胡姨娘接待这位来上门做客的丞相夫人。

胡姨娘昨晚本想拒了这门差事，可她看着静渊的神色明显不悦，就再没了胆子开口。

这一晚上她都惴惴不安的，内心为难的很。夜里醒了好几次，终是睡的不安稳，索性到了卯时便起身收拾了起来。

胡氏尚未入静府时便听闻过这丞相夫人的芳名。

苏儒贞不仅是名满上京的苏家小姐，还与丞相之子结了亲。闻名遐迩，风光顺遂。

而她那时还是账房先生的女儿，侥幸读了几年书，认得了些字。后来家道中落，为了还父亲的赌债，十四岁她就被卖入了静府做小妾。

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云烟，消散在了时间中，成了不可言说的梦。

现下，这相府的马车终于是到了，胡姨娘努力地挤出了个微笑。

为了遮去脸上的憔悴，她今日光上妆就耗了一个时辰，可不敢怠慢了这位夫人。

眼见苏儒贞下了马车，朝自己走过来，胡姨娘忙小跑几步，上前迎了过去。

不愧花费了些功夫，这妆面倒是精美，使她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的。

胡姨娘知礼数，恭恭敬敬行了个俯身礼——她俯身时膝盖轻弯，发间步摇轻晃了晃。

抬头时，眼底仍带着些怯意。

她仍然维持着方才的笑容，柔声解释道：“老爷去了官府，走之前特意告知我来相迎，好在没有错过。”

苏儒贞看着眼前这张面容精致、年轻靓丽的脸庞，觉得有些眼熟但还是没什么印象。

想来这人也在这等了许久了，鼻尖通红。苏儒贞也不好再冷着张脸，缓缓说道：“多谢妹妹在此相迎，这晨间确实寒了些，不若咱们进府暖了身子再絮叨。”

听到这，胡姨娘喜笑颜开，红着脸说道：“还是夫人想的周全，快进屋快进屋。”

二人快步入了中院宴客堂，静老夫人也在这等候多时了。

这接下来的时间便留给几位妇人闲谈消磨，苏儒贞平日里要帮黄敖应付那些官僚家眷，这样的社交她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胡姨娘端坐侧方，实在是插不上话，见老夫人和苏儒贞也寒暄完了，周遭都静了下来，觉得这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她便轻抿了一口茶，蹙着眉说出了自己近日听闻的一件蹊跷事。

“我前日上街想要买些墨宝，却偶然听闻这街边红酥阁的老板娘与她的相好跑了，拿了铺子里的银两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这老板也是看得开，也没上官府报案，说是就当成全他们了。”

这样的事虽然罕见，但也间或发生。

苏儒贞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总要给她些面子，便喝了口茶，示意她继续讲了下去。

可这接下来的才是故事的重点

胡姨娘低了些声，继续道：“可有日，一顾客偏偏有些内急，没来得及给老板招呼便进了这后院恭房。

这恭房着实偏了些，他寻了好久，好不容易闻到了臭味，还以为终于找到了。

他寻着味道找了去，却只看见一群野狗不知在啃食这什么。”

苏儒贞捏着手帕的手紧了些，眉头也皱了起来，脸色微微发白。

胡姨娘心里也咯噔了一下，还是壮着胆继续说道：“这群野狗看人来了，叫了几声，估计也是吃饱了，就跑了去。

这人就看见这被野狗刨出来，露出土面的，不是这失踪的老板娘残尸还能是什么。

原来那臭味居然是尸体的腐臭腥气味，这人当场便吓尿了去。”

苏儒贞听完着实有些膈应，却还是耐不住想听结果：“然后呢，报官了没有，是怎么处理的？”

胡姨娘想了想，说道：“这前阁里买东西的客人听到惨叫声一哄而散，毕竟谁想吃些沾染了人血的东西。

最后，报了官将这老板捉了去，他也认了罪，约莫这几日快要处斩了吧。”

苏儒贞被吓得不轻，连忙捂住胸口，回了回神。

静老夫人想要喝口茶，茶到嘴边却恶心的喝不下去，只能叹息道：“也是亏这天寒了些，地冻了起来，尸体还能留存的住。这埋得浅还能被挖出来定个黑白善恶。”

苏儒贞也感慨了起来：“若是这女子也能有与男子抗衡的力量，或许，就不会是今日这般局面了。

起码，应该能保住一条命往外逃吧……

也是老天开了眼，能还这妇人清白，可是，谁又能来偿还这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呢？”

可惜、可叹，几人惋惜了好一阵。

不多时，姐妹几人便下了学堂回了府中。

一路上还喋喋不休地分享着今日哪位小友遇到了哪些窘事，哪位叔伯的儿子今日又挨了罚，叽叽喳喳的笑声不断。

眼见姐妹几人和苏儒贞有不少的话要说，胡姨娘便找了借由退了下来，静老夫人也要去花廊中晒晒太阳了，偌大的屋子忽的空了下来。

静月勾勾头，看着姨娘和祖母都走远了，笑嘻嘻地问道：“舅母，你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啊？快点告诉我们嘛！”

苏儒贞觉得稀奇，刮了刮静月的小鼻子，打趣道：“你个小机灵鬼，怎么知道舅母给你们准备了好东西啊？”

静月得意地扬了扬头，一脸傲娇地回道：“方才我一进门，便发现，舅母频频地往门外看去，几次都要开口说话。

但都因着什么顾虑没能将话挑明，所以我断定舅母一定准备了什么，又不好意思明说。

故而我便多说了些话，将姨娘和祖母支了出去。”

苏儒贞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分析得头头是道，竟不知自己露了这么多破绽，笑道：“看来我们月儿这洞察人心的机灵劲儿真是无人能比，将来定要有一番作为。”

静月听了夸也不觉害羞，反而自夸道：“那是，我可聪明的很，当年可是在中秋宫宴上解了太子殿下的九连环呢！”

苏儒贞想起了那年在琼玉殿上不慌不忙、沉稳细腻的小丫头，出了好大的风头，也是难为她还记得。

一旁的黄舒吟没把正事给忘了，她摇了摇苏儒贞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母亲母亲，到底是什么礼物啊？”

苏儒贞笑了笑，转眼间看向了静雯，温声道：“莫要着急，这礼物可是为你雯姐姐准备的。”

静雯心一惊，一脸诧异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

苏儒贞唇角微扬，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纸信封，递给了静雯：“有人给你来信了，点名要你打开，可要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啊！”

静雯还是觉得诧异，迟疑地接过了信封，低头一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安寒亲启”。

内心的猜疑得到了落实，她立马就知道这来信的人是谁了。

再抬起头时，静雯已经泪眼婆娑：“舅母，是，是信，她，她给我的，信……”

她太激动了，泪水涟涟，喉咙也哽住了，以至于一句话都不能完整的说出来。

苏儒贞点了点头：“你慢慢看，我领着两个妹妹先出去，不打扰你。”

静月和黄舒吟撇了撇嘴，却还是跟着苏儒贞出了门。

“舅母，姐姐说是信，既然是信，为什么我们两个不能看呢？”

“对啊母亲！”

苏儒贞费劲地扯着她们两个往前走，咬着牙说道：“你们两个认的字太少了，看不懂。

快走，别给我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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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雯止不住的手抖，偏偏还怕撕着了里面的信件，动作越发缓慢。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终于是艰难地打开了。

四方折叠规矩的信件被她焦急地打开，紧接着，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咬着唇，强忍着不哭出声。

可眼底的红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出她藏不住的满心委屈。

良久之后，静雯深深将信纸埋于心口，啜泣着：“好，我等你回来。”

又是一颗一颗滚动的珍珠砸向地面，碎成一小片湿痕，慢慢晕染。

静月与黄舒吟随苏儒贞走到了府门外。

苏儒贞弯腰低声说道：“你姐姐现在应该看完信了，她会很难过，还会掉眼泪。

你们两个回去安慰安慰她，让她不要伤心。”

两个小人儿什么也不懂，就这么乖乖的与苏儒贞告了别。

马车已经驶离了静府所在的巷子，现下正在往苏府赶去。

苏儒贞危坐在这马车里，神色一敛，平日里温婉柔静的妇人此刻一脸幽深疏离。

她知道，不止这街上哀苦的妇人，就连养在深闺的小姐们，看似被笼罩在了温柔与娇养之中。

可这走不出的的宅院偏偏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府，多少红颜命丧于此。

那双手明明也可以舞刀弄枪来保护自己，却总被要求绣花点茶来取悦别人，好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这世道……

她不愿重蹈覆辙，徒徒伤悲，更不愿年轻的生命香消玉殒与此。

她不懂朝堂上的谋略，却懂得这宅院里的算计，一样毒辣。

她也听到了些传言，虽说不知真假，可到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如果真要离开，那她必须要在离开前做好一切打算。

片刻后，马车便来到了苏府，苏儒贞匆匆地进了府。

这几天会隔日更啦ov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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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