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雯不解,皱了皱眉头。
“为何?这既是陛下的旨意,那些官兵驳了她的意,也不是有心使她难堪。何况这些官兵对她已经尽心竭力了,国公夫人又为何还会有气?”
静雯小小年纪,虽聪颖过人,但到底心思单纯,还是无法理清这世间的弯弯绕绕。
周氏轻拍了拍她的膝盖,慢慢讲了起来。
“这上京谁人不知这雍国公府的势力之大,权势之下滋养的规则是不容忍质疑的,他的权势也是不可挑衅的。”
静雯想了想:“所以,方才她的举动实在是不合时宜的。
但在场的各位夫人,包括我们都无法上前劝说她,就连秉公执事的官兵也不敢冒犯她,就凭她的身份足够尊贵。”
周氏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的,家族的兴衰不仅要靠男子的功名,后宅女子的作为也同等重要。
女子的社交场往往也决定了当家人的仕途,故而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而女子想要活出自我来,则需将这权势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静雯低下头,沉默不语。
静月在一旁听着家姐和祖母的耳语,觉得云里雾里的,但她还是从有限信息中敏锐捕捉到:
皇亲国戚的地位比国公府高;
国公府的地位又在自家之上。
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静月得出:看来,以后长大了还是要努力成为皇亲国戚啊!
虽然,她并不知道“皇亲国戚”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在未来的某一天,她真的成为了“皇亲国戚”。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驶到了静府门外。
静月和黄舒吟牵着手一溜烟地便跑进了府中,不知道又在哪里疯玩。
静雯随着祖母入了家族祠堂,静渊已经等候多时了。
就这么签了早已备好的文契,约定好的事便算成了。
静雯代表自己和思姚接取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遗产,以及静家百年经商所得的,共计六成家产。
明明是血浓于水的亲生父女,却相顾无言,举手投足间尽是疏离。
明明有更适宜的举措,却要以此等方式相缠绕,可怜、可叹。
静雯从祠堂里走了出来,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重了起来,可这颗心却轻松了起来。
可眼下,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
静雯没有回晚香堂,也没去青陵院,她坐着马车,趁天色还明,又一次出了府。
静老夫人看着静雯远去的背影,心里倒底是藏着一口气。
她看了看身旁这个儿子,恨铁不成钢。
举起拐杖敲了静渊两下,重重地说道:“你这个不争气的,这可是你的女儿,你的长女!她身体里留着的是你的血,你是怎么能把局面搞成现在这副模样呢?”
父女离心,以利相伴。
静渊这些天夜夜留宿酒楼,醉生梦死,周身带着一股子酒气。现在终于被逼着直面现实,也是一脸怅然。
“你这一身的酒味也该散散了。我看啊,一会儿先帮你去府衙告个假,你就在这祠堂里跪上几天、呆上几夜。等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出来也不迟,免得教坏了孩子。”静老夫人扶着拐杖出了祠堂的门,随即命人落了锁。
静渊撑不住了,瘫倒在了地上,猩红的眼角落下来滚烫的泪珠。
想起当年他从稳婆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孩子,生怕磕着她、碰着她;
想起她第一次睁开双眼,小手紧紧勾住自己手指;
想起她会说话,第一次开口叫自己。
……
那么多时刻,他都将静雯紧紧抱在怀里,会想过有一天两人成了这副局面吗?
是时间的错,还是他的错?
终是回不了头了,一切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吧。
诚然,时间是无情的,但时间又是慷慨的;时间会消散过去的一切,却又在冥冥中为你做了注定。
-
静府的马车驶过繁华宽敞的街道,耳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慢慢落在身后,路也变得崎岖不平。
马车逐渐放慢了速度,最终在城郊一片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静雯左右手紧紧相握,这寒风刺骨的时节,额头上竟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整个脸庞空前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前帘终于被掀开,指尖泛着青白。
静雯强撑着下了马车,僵硬的脊背崩的发直,寒意直进心底。
“小姐,确认不用奴婢跟着你进去?万一有危险……”
“不用,这是我自己造的罪孽,该去偿还。若是一会我看情况有什么不对,定会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
静雯心里有判断,屋里那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估计自理都成了问题,没力气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何况这丫鬟自己看起来都弱不经风的,要是真出什么事了,自己逃命时还得招顾她。
静雯取下了披风,任由冷风不留情地拍打在单薄的身上,却还是步步稳妥地向前方走去。
坚韧、铮铮。
屋里一片黑暗,为了抵挡寒风,破旧的窗扇都拿木板给钉了起来,只有一丝光亮混着寒风从缝隙里透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以及刺鼻的药草味。没有生火,显得异常寒冷,只有一方药炉烧着,上面还在煮着味道不明的汤药。
“婵娘,我听着门开了,你睁眼看看是谁来看咱们老婆子了,别是来要咱命的啊。算了算了,这长痛还不如短痛,与其日日夜夜受这苦,还不如一死了之了呢!”
“唉!我这眼也花了,看不清了,死就死了吧,现在还能有人收尸。等投了胎,就能睡个好觉了。”
“别说这丧气话,多活一日是一日。”
……
静雯静静地站在门边,双手不自觉抓紧了裙边,浑身颤栗。
这屋里的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静雯鞭下逃窜的家奴。
这一路上她跟自己说了无数遍,她宽慰自己: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怪就怪在她们不该苛待妹妹,在背后嚼人口舌,还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可到真正看到她们现在的模样,她后悔了,她不该一时冲动就出手伤人,她千不该万不该将她们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一个个平躺在土床上动弹不得,仿佛“死”成了最大的解脱。
静雯止不住的颤抖,转身决断地出了门。
她喘不过气来了,她要离开这里,就当,就当这里是她的梦魇好了。
可是,这明明就不是梦啊,一切都清晰可见啊!
静雯用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秀气的脸蛋上随即出现了显眼的红痕,清晰的五指印浮了出来,脸色一边惨白一边通红。
她站立不住了,撑着墙根蹲了下来,埋头痛哭,鼻涕眼泪混做一团。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这是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她心里的那口恶气真得出来了吗?
过了好大一会儿,静雯好像把眼泪都给流尽了,她成了一具空壳,成了这世间行走的孤魂,眼底没有一点光亮。
她踏上了回府的路程。
“回去之后,你吩咐一下,让何管家带上几个家丁,把先前被我鞭责的那几个嬷嬷给接到城东香梅巷子,拿上她们的奴契。
我娘先前在那置办了几处院子,把地契拿上,那宅子就登到她们名下吧,也算是给她们后半生一个仰仗。
多请些大夫,好生调理着,看这鞭伤能不能痊愈,花多少银子都行,记在我的名下。”
交代这些事用光了静雯所有的气力,她倚着车窗,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诚如祖母所言,她不过是侥幸生成了小姐,可她若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市斤小民呢?
她对人用了鞭罚,会不会触犯了律法?
这世间那么些仗势欺人的例子,她,难道也要成为这其中的一员?
静雯摇了摇头,她一定不要成为恃强凌弱的小人,这样的自己,她看不起。
……
静雯进府时天已经黑了,她也没什么胃口,没用晚膳径直回了屋里。
没过多久,静月和黄舒吟小心翼翼地端着案板扣了扣门。
“阿姐,是我和舒吟,我们想给你送点吃的,可以进吗?”
静雯拿手帕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起身去开了门。
“你们两个小家伙,还关心起姐姐来了?”
二人自告奋勇地端了一路案板,胳膊酸的很,踮起脚尖,费力地把它放到茶案上。
“阿姐,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对啊表姐,你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呐,舒吟拿衣角帮你擦一擦。”
静雯破涕为笑:“没想到被你们看出来了,嗯~姐姐之前做了一件错事,姐姐好后悔啊。
所以,姐姐刚刚尽最大能力去弥补了这件事。
但姐姐还是很伤心啊,因为姐姐觉得……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你们的好姐姐了。”
静雯蹲着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静月和舒吟,眼神里面泛着泪花。
“嗯~没关系的阿姐,先生说了只要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和舒吟都会原谅你的。”
“对!我们不会怪阿姐的。”
静月和黄舒吟紧紧地抱住了静雯,静雯闭上眼睛将胳膊张开,也同样将她们两个牢牢地拥入怀中,轻轻地“嗯”了一声。
晚安[紫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