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 第9章 第九章

气温骤减，晨间起来只见遍地结霜，哈出去暖手的水汽已成小团薄雾跃然眼前。

夜间不知哪个婢女泼出去的水，等早上已然结冰，久久不见消化，腊月已到。

栖霞院内，崔姨娘昨日刚被放出了禁闭，当晚静渊便留宿在了小院。这一大早，她正在为静渊整理着装，加添官帽。

“妾见老爷看起来神采奕奕的，难不成是妾在屋里自省这些天，外面发生了什么好事？”

静渊整了整衣袖，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哪有什么好事。你放心，等过几日我会给母亲说把两个孩子给接过来团聚，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吧！”

崔姨娘心里乐开了花，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起来：“妾身谢老爷成全，这些日子没见铎儿，也不知道铎儿又长高了没有，别是又瘦了。我一会就去小厨房看看，早早准备好他爱吃的！”

静渊斜眼瞥了瞥崔姨娘，后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神飘忽：“呃，对对对，还要给琦儿准备些小食，这孩子打小就爱吃甜的。我一会儿，不，现在就去准备，等晌午就给她送过去。”

静渊穿戴好衣冠：“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孩子相处，不急这一时，可别累着身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崔姨娘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心里怪怪的。

七八年的相处，冷不丁从静渊嘴里能听见一句体己的话，也是稀罕了。

静渊出了府，一路还哼着小曲儿。其实崔氏猜得没错，他确实是心情不错。

这人已经全然忘了那日醉酒过后，祠堂三日的悔恨。即使屋外天寒地冻，可他依旧满面春风，眉眼中是藏不住的喜色——黄敖那老顽固，到底是日子过得太安稳了，竟敢在朝堂之上提出为瑞王殿下修建庙宇、树碑立传。

东政国谁人不知，若不是当日瑞王殿下为解国忧自请戍守雁门，却在两国争端中命掩黄沙，那现在的皇位上坐着的就该是瑞王。

为他正名？皇帝恨不得将有关他的一切都抹除才好。

偏偏黄敖那家伙太不会审时度势了，惹怒了皇帝，一切只算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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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静渊初登朝堂，任职礼部，呕心沥血修编史书。为了尽快赶编，他三年都没回老家过年，天气冷得十根手指头都生了冻疮也没停笔。到了仲夏，更是全身上下都长满了痱子。

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史书呈上朝堂的那一天，先皇龙心大悦，赞叹所作功业，升了他为六品院主事，还问他有没有心愿。

他既不要珍宝也不要钱财，只大胆一次，求先皇赐婚于他和黄敏。

才子配佳人，这可是天赐良缘，静家虽说出身低了些，可他绝对不会让黄敏受一点苦头。

偏偏黄敖这家伙认为他图谋不轨，上了十来道折子，反复请谏要求拒了这门婚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何况是天子所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这家伙即将惹怒先皇，黄敏见状答应赐婚才平息了局面。

静渊不懂，自己有哪点配不上相府小姐。

暂且不说家境优渥，父亲不惑之年才得了他，更是家中三代单传。年纪轻轻登科及第、现在又升了官职，入了户部，前途无限。

别说是相府贵女，哪怕是天皇贵胄，自己也可相配！

至于求娶黄敏，起初自然是因为喜欢。

那是静渊第一次来到上京城，这里的一切对他都是陌生的。

赏荷宴中面对他人的刁难，他僵在那里下不来台。其他世家小姐皆含笑不语，等着看他笑话。

只有黄敏，她站了起来，为自己说了句公道话。

从那以后，他的眼眸中只见黄敏的身影。他敬佩她，也暗下决心若有幸能求娶她，定此生不负。

只是后来……

咳咳，他的思绪回到现实。只是不知，皇帝会如何责罚黄敖？

看黄敖这半辈子春风得意——出身高贵，官场顺遂，求取佳人。

两人年纪相仿，可他已凭着家世门楣成了宰相，可自己还只是五品文官，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官位却远低于他，让人怎会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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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圣旨已下：“东政丞相黄敖屡犯逆鳞，朕心郁郁，将黄敖迁为雁门郡守，不日启程”。

“雁门，那可不算个好地方啊！”想到这，静渊嘴角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黄敖领旨，依旧神色如常。

这样的平静让静渊心里不悦，他还是想看看这个天之骄子失意的窘样。

毕竟他还记得当日亡妻丧礼上，失魂落魄、愁容满面的黄敖，那时的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脊背也弯了下去，与平日里可谓判若两人。

下朝后，静渊应友人邀请前往上京最好的酒楼——鼎京楼一叙。

兴许是今日兴致颇高，静渊今日喝的有些多，眉目之间醉意盎然。

“静渊贤弟，不是我多说啊，你家妇兄，这在官场呆了十来年，怎么还这么直心眼呢，就不能说两句好话让陛下愉悦愉悦？”

“这么好的出身，还不能把握住机会。要是贤弟能有一位好父亲，好祖父，我看贤弟一定会有更高的造诣。

“不多说了，来！再喝一杯。”

说话劝酒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已经语无伦次了，脸色红的能掐出血来。

桌上这么多人，不知谁打了个酒嗝，熏的静渊皱了皱眉头，也有不知是哪位大人被店小二扶着去吐了。

“我说魏兄，你这话可不对啊，那这朝堂上，哪还有比丞相还大的官啊！不说你我二人，就说这圆桌上的人谁见到他黄敖，不得恭恭敬敬作个揖啊？只是人家啊，眼都不带往咱身上瞧一眼的！”

“哈哈哈哈哈哈！李兄说的是啊，该再喝一杯。可现在今非昔比了啊，日后哪还有黄丞相啊？不过是个地方郡守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哄笑，静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是啊，以后可就没有黄丞相了，他再也不用对黄敖弯腰作揖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圆桌上早已杯盘狼藉。等待众人兴尽离去，静渊又点了一壶竹叶青，这酒可是好啊，清心明目。

静渊临走还想起来打包了一份金丝蜜枣，这可是鼎京楼里的招牌。他家雯儿爱吃，一次能吃一整盘子，每次吃完第二天就要牙疼。他可舍不得看雯儿疼的龇牙咧嘴，后来一次就只准她吃三颗。

等他醉醺醺地从酒楼归家，已是黄昏时分。

静渊走得东倒西歪的，身旁也不要人搀扶，险些都要摔了去，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护着食盒。

他摔了还能爬起来，这蜜枣可不能摔着了，碰着土脏了，不能吃了或是摆放的不规矩了，回头雯儿又要闹脾气了。

静渊想要让女儿早日吃上心爱的小食，那样女儿就会早一点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他们两个就会像往日一样亲切了。

静渊想到这儿，抱着食盒加快了脚步，离家还有几步，却见家门口停着一辆大气豪华的马车。

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好像还有一辆马车，载满了物品，正在往城东方向驶去。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家里来客了，怎么没人告知他一声？

不过，他瞪眼一瞧，这马车好生眼熟。静渊手握紧了食盒，心里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然，等他进门，便见黄敖静静立于院落中央，身姿端正。

这家伙即使接了受贬谪的圣旨，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可真是让人看着眼红啊。

静雯和静月裹上了毛茸茸的斗篷，乖巧地站在黄敖的两边。静渊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只当几人在告别。

毕竟，这两个女儿受其母教诲，与黄敖的关系远比和自己亲近，在府里不巧遇到自己也只当没看见一样。

那神态，和他舅舅那副泯然众人的模样真是相似啊！

只是如今，黄敖奉旨即将远行，不知何时才能返还京城，几人确实也该告别了。

谁知下一秒，两位女儿便转身随黄敖往大门外，也就是自己身后走去。

他内心的那根弦又绷紧了，酒醒了一大半，立马挡在几人面前。

两个女儿只当没看见他一般，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静渊想起了手里紧紧握着的食盒，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此刻看向静雯的目光里是有乞求的。

他想伸手挽留，想要开口告诉静雯，自己给她带了鼎京楼里的蜜枣，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可静渊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千言万语汇聚在舌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静雯直直盯住前方，蹙紧了眉头，未曾看他一眼。

从见到静雯的第一眼，静渊就知道，这孩子长得像自己，可她又的确生了一双和她母亲相似的眉眼。

只留一瞬的恍惚，静雯便将静月护在斗篷之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不，这更像是，逃离。

黄敖只抬头将手中之物扔给他，便头也不回地跟着两个女儿走出了府门。

酒水的麻痹性使他迟钝，竟来不及接住，那金黄色的锦帛便已落于地面。

“哐当”一声，静渊小心呵护一路的食盒也重重坠落在地。

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锦帛，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入心头，静渊本能的皱起眉头，将锦帛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