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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引 第49章 兄弟

作者:山雾妖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9 09:34:08 来源:文学城

从姜南绍院里出来,谢元佑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一盏纸灯笼还亮着。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心绪纷乱,也不急于进屋,就那么站着,望着檐角雪水不断落在石阶上,不觉失了神。

季傅姆听见动静,披着衣裳从偏厢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她一见谢元佑外衣搭在臂弯里,脸色苍白,便皱了眉。

“公子这是怎么了?”她接过他臂弯里的外衣,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去便啧了一声,“不烫,倒是有点太凉。”

“没什么,淋了些许雪水,不妨事。”谢元佑道。

季傅姆便不再多问,随手将外衣抖了抖。

谢元佑径直走向卧房,季傅姆紧随其后。

他在桌前落座,伸手倒了盏茶水,端在手中却未饮,只握着茶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季傅姆将油灯摆上桌,取来一方干布巾递到他面前。

“擦擦。”她说着,又一把夺了他手里的凉茶,“夜里万万喝不得凉物。我去灶上烧水,先去沐浴,驱驱身上寒气。”

谢元佑接过布巾,却没有擦拭,只默默攥在掌心。

季傅姆走到房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奶大的孩子,低垂着眉眼、不自觉微弓的肩背,一眼便看穿他心事重重。

她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姜汤折返,将碗轻轻搁在他手边。

季傅姆将那碗凉茶移开,将姜汤推得更近了些,然后劝道:“甭管遇到什么难事,天塌下来,也要先顾好身子。喝了罢。”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抬手端起姜汤,低头浅抿一口。辛辣热气直冲喉头,他骤然想起方才姜南绍亲手煮的那碗姜汤。一模一样的辛辣暖意漫过四肢,酸涩感涌上眼底,眼眶不受控地微微泛红。

不多时灶房里的水便已烧沸,季傅姆出声招呼,他方起身自行提了两桶热水入内,尽数倾入浴桶,又兑入适量冷水调和水温。

她伸手探过桶内水温,确认冷热相宜,又折返灶房,取一小撮胡椒、一碗黄酒一并倒入桶中。这是民间流传的祛寒土法子,雪夜受寒之人用最好不过。

她手脚利落打理妥当,口中却轻声絮叨不停。直说秦州地处边地,物资远不如京城齐备,祛寒汤药只能这般将就,全然比不上京城御用的五枝汤,沐浴过后通体舒展。又叹秦州水土偏硬,井水烧煮后自带土腥气,水质绵软温润,远不及京城井水。

絮叨间她走到房门口,将谢元佑那双浸透雪水的靴子拎回屋内,低声埋怨他随意将湿靴丢在门外,若是冻透一夜,明日穿鞋定然寒气侵足,整日腿脚发凉。

谢元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由着她念叨。他素来知道阿姆并非在抱怨,她只是在用这些细碎的闲话,把他从那个钻了半夜的牛角尖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季傅姆念叨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便见他双眼轻阖,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要睡着了。

她把余下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把换洗衣裳搭在木架上。

随后压低嗓音凑近轻声叮嘱:“水调好了,尽早沐浴安歇。明日若是身子发沉畏寒,便多歇息半日,别急着去办差。”

谢元佑睁开眼,低声道:“知道了。”顿了顿,又说,“阿姆,你回去歇着吧,我没事。”

季傅姆点了点头,轻手合上卧房门,悄然退了出去。

谢元佑褪去衣衫,缓缓坐入浴桶。温热汤水漫过肩头,热气蒸腾上来,把他的脸熏得微微泛红。

他靠在桶壁,合上眼,恍惚间又想起姜南绍屋内的光景:彼时她俯身递来姜汤,碗中热气袅袅升腾,朦胧遮住眉眼,他半点辨不出她真实心绪。

方才二人的一问一答、句句交锋,尽数浮上心头。

他抬手,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经热水长久浸泡,僵硬紧绷的指节终于缓缓舒展,这一日风雪受寒带来的肢体酸涩尽数消解。可胸腔里郁结的闷堵,半点不曾松动,始终沉甸甸卡在心口。

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径直将整张脸埋入温热水中,直到肺里的气快憋不住了,才猛地抬起头来。水花四散飞溅,落得桶沿、地面到处都是。

这点郁结,此后两日始终未曾消散。

韩今霖的调令送出去之后的头两日,谢元佑刻意克制心绪,再未去见姜南绍,整日守在司理院埋头处置公务。

只是魏嵚远赴河南府,身边骤然缺了最得力的人手,他便从司理院胥吏里临时抽调了一名姓孙的小吏随侍听用。小孙手脚勤快、头脑机灵,唯独性子碎了些。

跟了两日,小孙私底下跟同僚嘀咕了一句:“司理这两日怎么老往门口看,看着心绪不宁的。”

谢元佑自己都没察觉,他这两日看卷宗看到一半,听见外头马蹄声,便会停一停。等那马蹄声从院门口过去了,才重新把视线放在卷宗上。

到了第三日午后,日头偏西,连绵下了几日的雪停了半日,风里的寒气稍稍缓和。

司理院门口的积雪被扫成一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

小孙快步走入值房,躬身向他禀报盯梢人手传回的消息:这两日姜南绍行踪极安分,极少踏出院门,偶有外出也转瞬折返;往来访客仅有一名固定送货老者,再无其余生人登门。

谢元佑指尖轻轻敲击案边,眉宇微蹙。他全然不信姜南绍会就此安分,绝不会骤然收敛所有动作。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一时想不透哪里不对。

“你吩咐下去,暗中尾随探查,留意沿途所有异常。姜南绍院落外白日里,不可断了盯梢人手,但凡有分毫异动,即刻回禀。”

小孙应了一声,转身退出值房安排人手。

值房内重归安静,谢元佑抬手掩唇打了个呵欠,眼底浮着淡淡的红血丝。这两晚他始终浅眠,夜里总下意识留意对门的动静,心神紧绷,未真正歇好。

忽听得院外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有些急,不像寻常路过。

马蹄声至司理院正门骤然停歇,紧跟着响起靴底碾过残雪的声响,嘎吱、嘎吱,步履沉缓,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这步伐谢元佑再熟悉不过。昔年在秦王府里,二人结伴嬉闹奔跑,韩今霖素来步子大、落脚沉重,哪怕隔着院墙也清晰可辩。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径直起身迈步走到值房廊下。

院门之下,已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戎袄,腰间束黑皮束带,后背斜挎一方粗布包袱,指节紧攥马鞭,满身风尘。

较之六年前,韩今霖身形宽阔壮硕不少,骨架彻底长开,常年戍守边塞让他肤色黝黑粗糙,额前鬓发被路途风尘吹得散乱,眉眼间尽是连日赶路的疲惫。

谢元佑立在廊下,神色平淡无波,静静望着院门处的人,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当年韩今霖因自己获罪流放秦州边寨六年,他那时心灰意冷,数年未曾施以援手,音讯断绝,不知对方心底是否存着怨怼。

可此前行至秦州地界偶然碰面时,韩今霖待他依旧赤诚坦荡,全然以旧主、手足相待,心性与从前未有半分偏移。

韩今霖抬手将马鞭连同缰绳一并递给闻声赶来守门的小吏,步穿过残雪空地,转瞬便走到廊下。两人隔着半步距离,两两相望,皆未先言语。

韩今霖眼尾骤然泛红,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上前一步稳稳单膝跪地,双拳收拢抱拳至眉心,恭敬道:“属下韩今霖,参见司理。”

谢元佑笑:“韩都头倒是长进了,如今也懂官场上的规矩了。”

韩今霖这个人,打小就跟“规矩”两个字犯冲。

第一次见谢元佑,那年韩今霖不过五岁,是被阿濡私自领进他卧房的。彼时他眉眼圆润身形胖乎乎,鼻尖还挂着半缕未干的鼻涕,憨态十足。

府中幕僚侍从正围坐叙话,阿濡悄无声息牵着他的小胖手,径直往后院谢元佑的卧房去了。

两人踩着靴爬上床榻,硬生生把浅眠的谢元佑摇醒。谢元佑本就起床气重,被无端惊扰,险些直接回绝,不肯收下他做贴身侍从。

另一边韩家下人发现孩童走失,瞬间乱作一团,王府管事绕着王府搜寻大半日,最终才在谢元佑卧房寻到三人。

三张稚嫩小脸凑在一处,盘腿坐在锦被上分食桂花糕,细碎饼屑落得满床都是。

韩今霖的父亲韩韬又气又愧,当场便要按府规打他掌心,斥责他目无尊卑、行事无状。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强压他下跪,勒令他向谢元佑行礼。

韩韬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跪下叫“世子”,他却硬挺着脖子不跪。

韩韬又提起他的衣领子,就要下手揍,他一双胖乎乎的腿乱蹬:“方才我们还同元佑哥哥吃糕玩耍,我不跪。”

韩韬脸色铁青,气得扬手便要落掌。

谢元佑看得想笑,纵身跳下床榻拦住韩韬,伸手将韩今霖拉到自己身侧,随手从漆盘里捏了一块桂花糕,直接塞进他嘴里。“不跪便不跪,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韩今霖被塞了一嘴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好不容易咽下去:“元佑哥哥,你要不要我当你的兄弟?”

谢元佑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府中不缺下人,缺个兄弟。”

自那以后,往后私下独处,韩今霖极少行跪拜大礼,只以手足相处。

往后数年,两人整日形影不离,同吃同卧、同进同出,几乎片刻不分。

曾有一次二人在后园嬉闹,韩今霖失手将谢元佑从假山石上推落,谢元佑摔得面额青紫、鼻骨擦破,满身尘土。韩韬震怒,当即把韩今霖绑在后园古槐上,扬鞭施罚。

鞭子刚落下一道血痕,谢元佑全然不顾身上伤痛,扑上前死死抱住韩韬小腿放声哭喊,只求他停手:“韩将军别打了,要打便罚我,是我二人一同胡闹。”

韩韬握着长鞭哭笑不得,手臂僵在半空良久,终究没能落下第二鞭。一旁的秦王将全程看在眼里,只笑着斥了句“两个小兔崽子,没大没小”,转头劝慰韩韬:“罢了。二人能以真心相待,做寻常兄弟,反倒比主仆相称更让我放心。”

谢元佑在外头是端方持重的世子,可只要跟韩今霖在一处,那层壳便裂了缝,露出内里松弛随性的本心。

韩今霖向来只唤他表字子韧,仅在外人在场时,才循礼称呼世子,行事更是恪守分寸,从无差池。

王府内不少侍从私下议论,觉得韩今霖举止僭越、尊卑不分,谢元佑却从不在意。甚至他心底渴求的,本就是这一份打破尊卑的亲近。普天之下人人对他俯首恭敬,唯有韩今霖,待他从不是世子,只是谢子韧。

六年前楚王案事发,谢元佑触怒官家,身边亲信尽数遣散。韩今霖被判流放秦州边寨戍守,临行那日他未曾多说怨语,只眼底泛红,对着谢元佑沉声一句“等我回来”,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时隔六年,昔日不拘礼法的少年,终究被边塞风霜磨去棱角,规规矩矩跪地称他司理。

谢元佑伸出手去,俯身伸手扶住他的小臂将人拉起,随即抬手一把攥住韩今霖的肩膀,把他往前一带,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不是抱,是撞。

那是男人之间用力的、短暂的碰撞,肩骨磕着肩骨,手掌在对方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然后松开。

一旁值守的小吏看得怔在原地,满脸错愕。谢元佑入司理院数月,他从未见过素来清冷克制的司理,对旁人做出这般直白外露的亲近举动。

韩今霖眼眶再度泛红,六年边塞漂泊、音讯隔绝,直到此刻肩骨相撞,才真切觉出自己重回了兄弟身侧。

“走,入内说话。”

谢元佑言罢转身,迈步走向值房正堂。韩今霖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屋内,谢元佑反手合上木门,隔绝了院外所有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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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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