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佑先前翻来覆去盘算过,等见着人,头一句话该如何开口。是先问一路风尘劳顿,还是问这些年在外过得好不好,抑或是先道一句,是我拖累了你。可如今人实实在在立在眼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也吐不出来。
韩今霖就站在他对面,双唇紧抿,眼尾泛着一层红。二人相对伫立半晌,皆默然不语,眼底心绪却早已道尽一切。
谢元佑凝望着他,忽然抬手,轻轻往他肩头捶了一记。
“身子壮实不少。”
韩今霖受这一击,身形微晃后退半步,抬眼怔了片刻,随即抬手,也重重回捶在谢元佑肩头。
“你倒是清瘦了许多。”
四目相对,二人不约而同低低笑出声,笑声沉闷短促,片刻便敛了,只剩两声轻咳。仿佛积压整整六年的郁结,总算寻到一处宣泄的口子。
谢元佑伸手一把拉过他,按在桌边坐定,转身走到屋角木柜前,搬出两坛老酒,又取来几包油纸裹着吃食。
韩今霖伸手接过,拆开油纸,眼中顿时一亮:“是盐渍蚕豆,还有风干羊肉?”
“想必一路饿了,先拿这些垫垫肚子,原也没料到你今日便到。”谢元佑又取来两只粗陶酒碗,抬手用袖角擦净碗沿,摆上桌,“下了值去酒楼买些酒菜,回宅里为你接风。”
“我实是饿了。”韩今霖半点不客套,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知我们寨子里平日吃食,顿顿糜子馍配咸菜疙瘩,十数天都难沾一回荤腥。有一回嘴馋熬不住,半夜溜去灶房嗅腊肉,反倒被厨娘拎着擀面杖追得绕寨子跑了三圈。”
谢元佑正在倒酒,闻言手一顿:“你在寨子里好歹是个都头,竟做得出这么不体面的事?”
“都头怎么了?都头也馋。”韩今霖理直气壮,“你是没在那地方待过。数九寒天,冷得连哨楼上的旗杆都冻裂了口子。哨楼上站一宿,下来的时候脚趾头冻得跟石头似的,得拿雪搓半天方能缓过来。”
谢元佑把斟满酒的陶碗推到他面前。
“多饮些暖暖身子。”
韩今霖端起碗,凑到鼻端闻了闻,咧嘴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秦州本地的烈酒,入口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胃里都暖了起来。他放下碗,长长地吐了浊气,随手用袖角擦去唇角酒渍,眼尾反倒被酒劲冲得微微泛红。
“痛快。”他说,“好久没喝过这般醇厚的酒了。”
谢元佑也端起酒碗,小口浅酌,不像韩今霖这般纵情豪饮。
他细细端详韩今霖片刻,抬手指向对方眉梢一道斜劈入发际的旧疤:“你这道伤痕是何处落下的?”
“前些年在寨里跟人干架。”韩今霖摸了摸那道疤,咧嘴笑道,“那人高出我半颗头,缠斗不过,竟抽刀往我眉上划。到头来他下场更惨,断了两根肋骨。”
谢元佑淡淡瞥他一眼:“尽是吹嘘。”
“我几时说过虚话?”韩今霖当即急了,“你去三阳寨打听打听,谁不知我韩老大动手最是利落。”
“韩老大。”谢元佑轻声复诵一遍这名号,低低笑了声,“你在寨子里混得倒开。”
“那是自然。”
谢元佑偏头看他:“在三阳寨这么些年了,可曾成家?”
“成什么家。”韩今霖挠了挠头,“寨子里连个女娘都见不着,倒是有个厨娘,五十多了。”
谢元佑含在口中的酒险些呛住,咳了两声方才平复:“子阳,这么多年过去,你性子仍是这般轻浮。”
韩今霖嬉笑着自斟一碗酒,催促他:“你喝得太过磨蹭,干脆一饮而尽,我再给你添满。”
“我习惯慢饮。”谢元佑轻轻晃了晃手中陶碗,语气平淡,“前几年伤了脾胃,不敢贪杯。”
韩今霖斟酒的手骤然顿住。
他抬眼定定看向谢元佑。对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旁人琐事,手中酒碗微微晃动,酒水漾开一圈细碎波纹。
韩今霖当然深知个中缘由,他没追问,只端起碗抿了一口,擦去唇角酒渍,转开了话题。
“瞧瞧你,我不在这几年,竟清瘦成这般模样。”他将酒碗重重搁在桌面,“如今我回来了,定要把你好好补养回来。”
谢元佑抬眸望他,唇角轻轻一扬:“你竟还会下厨?”
韩今霖立时正色,一脸笃定:“莫要小瞧我。当年在寨中,我跟着厨娘学了两道菜,保管叫你吃得舍不得放筷。”
“只两道?”谢元佑微挑眉头。
“两道还少了?”韩今霖理直气壮,“你瞧我这身筋骨,便是日日吃也绝不会厌。”
谢元佑静静望着他,低低笑了一声。这笑声轻浅,却是发自心底,藏着久别之后难得的松快。
他不愿扫对方兴致,端起酒碗,破例仰头饮下一大口,随即将空碗推到韩今霖跟前:“好。等我当差完毕,回咱们那处宅院,便由你露一手。”
韩今霖接过陶碗,替他满满斟上酒:“只管等着瞧便是。”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朝谢元佑轻轻一撞。两只粗陶碗相碰,闷响一声,碗中酒液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酒一碗接着一碗。几碗酒下肚,话匣子也渐渐敞开,尽是追忆旧时旧事:楚王府后园那株古槐,秋日落得满院金黄,还有伙房里常偷溜出来觅食的花猫。
韩今霖忆起一年冬日,三人在后园堆雪人。谢元佑堆得四不像,阿濡偏要将自己的围脖裹在雪人身上。待到第二日雪融,那条围脖冻在冰水之中,捞出来硬邦邦的,敲在身上都疼。
“对了,我从三阳寨捎了些柿饼,改日你尝尝。”韩今霖搁下酒碗,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说起柿子,你可还记得王府那棵老柿树?儿时一回,阿濡爬树摘果,脚下一空直直摔了下来。”
他抬手用袖角擦去唇边酒迹,眼底亮闪闪的:“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垫在她身下,后背硬生生蹭掉一大块皮肉。她倒好,伏在我身上,开口不问我疼不疼,只惦记柿子还在不在。”
谢元佑低声一笑:“她自小性子执拗,想要的物件,非要得手才肯罢休。”
“可不是这般。”韩今霖笑着夹起一粒蚕豆,嚼得脆响,“有一年她缠着你捉蓝尾蜻蜓,你在塘边蹲了整整一下午,日晒得面皮蜕皮,终究没能捉到。她就坐在廊下,一双小脚悬在台阶外,任凭谁劝都不肯离开。直等到天色昏暗,蜻蜓早已散尽,她还守在原地。”
谢元佑闻言没有搭腔,只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韩今霖全然未察他神色沉寂,只自顾自絮絮追忆往昔,说着说着,头忽然一滞,这才看清谢元佑面色早已沉了下来。
瞧他那黯然的神色,韩今霖心中暗自懊恼,直恨自己贪酒失了分寸。这些年驻守三阳寨,终日与粗人相处,口舌素来不知避讳,怎就一时失言,重提了阿濡。那人于公子心中,本就是一处碰不得的伤疤。
谢元佑手托酒碗,迟迟未曾入口。
“她应当尚在人世。”谢元佑轻轻说道。
韩今霖骤然转头,定定望着他的侧脸,良久才艰涩吐出一字:“谁?”
“阿濡。”
韩今霖僵在原地,大张着嘴,神情如同被人重重一记捶在心口,怔忡难言。
“你……你此话当真?”
谢元佑没有再复述一遍,抬手将酒碗轻搁桌面,碗底撞出一声脆响,在骤然静下来的屋中,格外分明。
“她如今身在秦州,”谢元佑目光垂落在碗中残酒上,缓缓道,“我已经见过她了。”
韩今霖猛地挺身站起,凳脚在青砖地面拖拽,划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摩擦声。
“你当真见过她了?”他半晌才找回话音,嗓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字句急促,“既见过,你怎会安坐在此?她如今身在何处?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认出你了吗?”
一连串问句接踵而至,谢元佑却迟迟没有应答。
良久后他哑声道:“她没有认我。”
韩今霖瞬间僵在原地,神色全然怔住。
“是不愿认,亦或是……不敢认。”谢元佑语气平淡,淡漠得如同在转述旁人旧事,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抬眼示意韩今霖落座,随后将自己抵达秦州后的种种际遇,从头到尾细细道出,毫无遗漏。
韩今霖听罢,满眼错愕:“你的意思是,她如今入了道门,做了道姑?那她模样、性子,都变成什么样了?”
谢元佑垂眸默然片刻,脑海中思绪翻涌。他想起姜南绍神色无波的模样;想起她对坐矮案,指尖捻弄阴阳环,周身疏离淡漠的姿态。
又想起那夜她屋里两人相见,她抬眸直视自己,淡淡吐出那句:你别再拿着死人的影子往活人身上套。
“变了太多。”他轻声作答,“早已不是少时的模样。”
韩今霖偏过头,抬手用力蹭去眼角湿意,久坐无言。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半晌后,他嗓音沙哑地低声追问:“她现下叫什么名字?”
“姜南绍。”
韩今霖低声复述了一遍这三字,眉头紧锁:“公子,此事当真不会有错?可当年那具焦尸……”
谢元佑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指尖微微蜷缩:“我无从查证。她只叫我莫要将死了的人套在她身上。但这一次,我信自己的直觉,她定是有万般的难处。”
话音刚落,那句莫要将死了的人套她身上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伸手攥紧韩今霖的小臂,力道倾尽十成。韩今霖猝不及防,吃痛闷哼一声:“公子,松手,疼!”
谢元佑恍若未闻,五指死死扣着不肯松开,唇间喃喃自语,声音微微发颤:“不对……不对。姜南绍若不是阿濡,她怎会笃定阿濡早已身死?又为何会说出,我将死人套在她身上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