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看着他,淡淡道:“谢司理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审我?”
“本官说过,此案水深,你少掺和。”他避开她审视的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今日验毒的事,本官欠你一个人情。但接下来的事,自有官府来处置。你一个女冠,不该再往里掺和。至于房家那几口人,若明日顺利,也当放回来了——如此你也可安心,切勿再涉足案中。”
“房家本就无辜,放回来也是应当应分的。既如此,你们司理院的事,我自是不会过问的。”
“听你这意思,旁的事你还要管?”
“谢司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官的意思很明白——离那杨满恪远点,离那铁铺子远点。”
谢元佑这话一出口,姜南绍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谢司理,”她将手中的阴阳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你在教我做事?”
谢元佑冷笑一声:“本官是奉劝。”
“奉劝?”姜南绍亦冷笑,“谢司理这奉劝,听着倒像是在下命令。怎么,秦州的案子归你管,秦州的人也归你管了?我去哪儿、见什么人,也要先向司理院递个文书不成?”
谢元佑霍地站起身,带得桌边那碗姜汤晃了一晃,几滴汤汁溅在了桌面上。
“你莫要不识好歹。”他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刺,“你当那杨满恪是什么善类?他在马市上跟什么人打交道,你打听过没有?他一个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子,什么人心看不透?你以为他真不知道房二郎会把盐藏在大房屋里?他就是故意的。你一个女冠,同他来往,外头的人会怎么想?他说什么你都信,你行事可曾三思过?”
“你这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他要真是为了救那丫头,法子多的是,用得着走这一步?引房二郎去贩私盐,又让人去检举,一环扣一环,算计得滴水不漏——你说他是好心?好心能害得人家一家子进了大牢?”
姜南绍当然知道,要救秀莼一家,法子多的是,犯不着走这条险路。可她若就此服软,往后便没法再接触杨满恪。铁铺、黑鹞子的内情要从他口中打探,他构陷房家的真相、自己父母的死因,更要一查到底。
姜南绍自然不是谢元佑说的那般没脑子。她早察觉杨满恪不对劲了——那人说起房家的事时,满脸愧疚,可眼神里总像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
可她就是瞧不得谢元佑这副硬摁头让她服软的模样。
她也站了起来,与他隔着一张矮桌,目光寸步不让。
“外头的人怎么想,与我何干?”她抿了抿唇,别过脸去,语气冷硬,存心同他对着干,“我行事向来只凭自己的眼睛和脑子。杨满恪是什么人,我自会去看、去听、去断,不劳谢司理替我做主。”
她专捡他不爱听的说:“杨满恪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倒也在理。他是看着秀莼长大的,想救那丫头,有什么不对?谢司理办案,也不能见谁都疑心。”
“你去看?你去听?”谢元佑气极反笑,伸手指着门外,“你今日在司理院门口,跟他站在一处说话,你可知他今日来做什么?他是来探风声的——给房大郎一家送吃食是假,来确认房二郎死没死才是真!你跟这样的人站在一处,就不怕哪一天被人当成同谋?”
姜南绍脸上淡然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心里竟涌起一股愤怒。
她盯着谢元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愈发沉冷:“谢元佑,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怕我被人当成同谋,还是怕我坏了你的案子?”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姜南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绕过矮桌,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
“你说杨满恪可疑,我信。你说此案水深,我也信。可你呢?你今夜跑来,跟我说案情,然后告诉我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碰,离谁远点、往哪走——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管我的?”
“我……”谢元佑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她眼底满是冷意,话语卡在喉间。
他想说“我是担心你”,想问“你到底是不是她”——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不能说。
老师的话像一道符咒,死死压在他的喉头。
于是他生生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咽得嘴角都泛起了苦味。
“你说话。”姜南绍却不依不饶,目光逼视着他,“你方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案子的事。谢元佑,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元佑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得狼狈极了。
他堂堂一个司理参军,无人敢这般咄咄相逼,如今竟被一个女冠逼得连连后退。
“本官……”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吐不出来,“本官只是不想你出事。”
姜南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笑,她总算明白今夜心头的火从何而来了。不是因为案子,不是因为杨满恪,更不是因为恼他专横——是因为谢元佑今夜来的真正目的,是关心她。
而这份关心,不过是因为她这张脸。一张与阿濡相似的脸。
他这么在意这些,不过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蒋相墨。
他不是因为她是姜南绍而关心她。他关心的是那个曾经软软糯糯的阿濡。而她早已不是阿濡了,她是姜南绍,冷心冷情,不讨人喜欢的姜南绍。
她不需要这样的关心。
她竟在妒忌。妒忌曾经的自己,所以她失态了。
“我竟不知谢司理这般好心肠。”她闭了闭眼,声音却依旧硬得像铁,“我的事,我自己担;我的路,我自己走。谢司理管好自己的案子便是,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谢元佑站在那儿,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听懂了。
她今夜早已看穿了他这份关心底下藏着的那层心思。
而她不稀罕。
“你……”他开口,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本官并非因为……”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半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忽然觉得自己今夜从头到尾都蠢透了。
他将那半碗凉透的姜汤端起来,一饮而尽。辛辣的凉汤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胃里一阵翻搅,但他还是咽了下去。他放下碗,看向姜南绍。
“本官……”他又试了一次,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低声道,“夜深了。你歇着吧。”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抓起椅子上那件还未干透的外衣,也不穿,只往臂弯里一搭,转身便往门口走。
“谢元佑。”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住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 她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不是我,你别再拿着死人的影子往活人身上套了。”
这话和老师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他胸口。
他没有回头。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双肩沉了沉,随即推开堂屋的门,大步走进了雪夜里。
很快,院门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姜南绍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话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一拳打在自己心口。
她不该说那些的。可不说,她又该如何?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方才验尸时稳得像块石头,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心里有恨,恨是能撑着人走下去的。可若没了恨,你便什么事都做不成。”
六年前,她被师父从火场里拖出来,按在巷子里的雪地上。远处火光冲天,火星子溅上半空,像是要把整片天都烧穿。
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本就染病在身,连哭声都发不出,只暗忖就这样离世也好,便能去见到爹娘了。
师父却贴在她耳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不能死。你要记住你爹娘的脸,记住这片火光,记住是谁害的你们。”
她几乎喘不上气,睁大了眼睛,透过师父的指缝,看着那场大火映红了半边天。
她没掉一滴泪。
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阿濡了。
“我不能死。”她对自己说,“我不能死。”
那时她不懂师父说这话的意思。如今隐约有些懂了。
她在这世上独行了六年,以为只要把自己磨成一把刀,便能一路砍杀过去——查清真相,启动阵法,报了该报的仇。
可今夜,谢元佑站在她门外,湿了身子,苍白着脸,嘴唇发紫,笨拙地说了一句“本官只是不想你出事”。
那东西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她已经忘记那种感觉很久了。她怕那不是恨,怕那是什么别的、她许久不曾有过的东西。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一抬头,便看见周至语抱着手站在堂屋门前。
“我不想偷听,”周至语淡淡道,“可你们吵得我实在没法子练功。”
姜南绍没搭理她,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她径直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只空碗,走到水盆边,用布巾擦洗。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些琐碎的事,把心里那团乱麻一根一根地理顺。
周至语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她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姜南绍把那只碗洗了三遍。
“你再洗下去,碗底的釉都要让你擦掉了。”
姜南绍手一顿,将碗搁回案上,也不回头,只淡淡道:“师姐练完功了?”
“练完了。也被你们吵得没法再练了。”周至语走进屋来,在炭盆边坐下,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目光却不紧不慢地落在姜南绍背上,“那位谢司理,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你回来前,谢元佑站在门外头踱了那么久的步,我隔着院门缝都瞧见了。”周至语又道,“来来回回,跟丢了魂似的。你倒好,一开口就把人扎了个透心凉。”
姜南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师姐。”姜南绍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是来看笑话的,明日请早。今日我乏了。”
周至语忽然觉得姜南绍刚才同谢元佑吵架的样子倒比现在更有活人气。
周至语缓缓道,“你别伤了自己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师姐不懂。”姜南绍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他今夜来,不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心里的那个阿濡。我是姜南绍,早就不是什么阿濡了。”
“我不可能是阿濡。”姜南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又再强调一遍,像是在告诫自己。
她抬起头,不去对上周至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今夜竟全无素日不近情面的样子,她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