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佩里。”
艾兰刚走出伊莲娜的房间,现在除了仇人和挑刺的谁还会故意叫自己的中间名?
他一转身愣了一下,笑道:“阿曼儿,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伊莲娜有你这样的向导,她一定不会再去心烦和苏菲亚的事。太好啦……”
对方关上门后没搭腔,深深叹了口气:“你姐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艾兰,你也是坐得住。”
年轻人最是乐观:“我相信没什么大事儿,再说还有吉特医生坐诊我们无垠号。他除了在本职工作上尽心尽力,还是剪头发的好手。每次出航就要几个月到半年多,他可握着我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呢!不开玩笑啦,等伊莲娜伤好后,我们再叫上吉特,伊安和管白一起喝个酒吧。伊莲娜可以和我一起喝果汁。一言为定怎么样?”
阿曼儿听到后面,就等着他这么说,立即戳穿这些小计谋。
“伊莲娜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就别装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只知道你之前躲酒不成,演了出戏把小斯特勒吓丟了魂儿。我可不像他那种混蛋,再说利奥那个新来的小年轻,给你倒酒还没你偷偷换杯快。”
那出戏当年也只有杰西和凯文他们知道,眼前这位初来乍到的新朋友到底是谁?
“咱俩以前见过?”
“哼哼,你也跟你姐姐一样糊涂了。艾兰,你猜猜我是谁?”
“给我点儿时间,让我猜猜看……到底是谁呀。阿曼儿,你难道还有神秘身份?不会是被派来的间谍吧?”
阿曼儿被他逗得笑开了怀,艾兰也跟着笑。她过来一不注意抽走艾兰手里的文件,拿着它迎面朝下给他一拍,大喊“我是你祖宗”,气势凌人就走了。丢下艾兰眼冒金星,晕个天地颠倒。
伊莲娜对面的房门不一会儿打开了,管白低下头:“你怎么蹲在地上?刚刚是什么声音?”
蜷缩在地上的艾兰可怜个从头到尾:“救命啊管白。阿曼儿要谋杀我。”
房间里管白把故事从头听到尾,艾兰这副吃亏中招的样子属实难得。都说打人不打脸,阿曼儿居然就照着他这儿打,还被管白撞见。这一击让他好半天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还把他整个人都敲碎了一层壳,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疼得,声音发抖抱怨起来:“哪有上来就动手的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管白,你不会在偷笑吧?”
“只是有些红肿,冰敷一下就会好了。”管白将冰毛巾搭在他的额头上,“你以前真的没见过她?那她怎么会平白无故这么对你?”
“见什么?”他自觉今天失态,饶是小斯特勒那个暴发户发起疯来也只揪着他的衣领拿嗓子吼自己。从小到大,没有人敢真对他动起手。何况他早有“先见之明”,从来不交暴脾气的朋友,要是凯文杰西也像她一样爱动手——他岂不会天天挨揍。
“她要是我祖宗,我就翻族谱找她。要不然我就……”
没心没肺如艾兰,对于这个世上近乎九成的事,怎么严重都能让他一笑而过。但他唯独不会承受这种无厘头的事,白白有损自尊。管白短短一阵儿也已经看出来年轻人的脾气有多怪,那双眼睛变得跟只鹰似的。今天无论是阿曼儿给他揍个骨折还是像现在这样没什么大事儿,只要阿曼儿不真是他的祖宗,这件事都不会轻易就放过去。
“你就怎么样?艾兰,这两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阿曼儿有点儿熟悉。但她又是临金人,我在那里只待了一周,因为什么会眼熟?可能是我看错了,没由来地对她感到亲近。”
他本来还生气,经管白一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管白眼睁睁看那双圆眼睛立刻变得可爱,怒气冲冲转眼变成笑脸,又不急着找阿曼儿讨要说法了。他放下捂着脑袋的手对男人说:“既然你觉得亲切,那我就不找她了。我就当阿曼儿今天心情不好,来替别人当这个倒霉蛋吧。”
变化多端如艾兰,坏脾气只能维持一会儿。管白笑着叹口气,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但这确实就是艾兰了。
年轻人又真心实意地仰起头说:“谢谢你管白,我真的很感谢你关心我的姐姐。你是我俩的救世主。”
管白没准备好做谁的救世主,这个名头也太夸张了。艾兰跟谁都喜欢甜言蜜语。刚刚他本来不太高兴管白对伊莲娜的事管太多,但也就是委婉抱怨一句,一点儿也不影响他心里是十分喜欢管白的。奇怪的是阿曼儿居然立刻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难道这个人他以前真见过?但无论怎么回忆,都对她没有一点儿印象了。
管白正色起来:“艾兰,你还记不记得你在临金时给我看过的那张——”
“这是什么东西?”艾兰从椅子上蹦起来,就差一跃跳到天花板上头。他的注意力难以维持,眼睛亮晶晶地指着面前这本笔记,像是遇见了许久没见的老朋友。
管白把笔记本里所画的文物照片给他看。
“这些……”艾兰嘴巴张成一个圆圈,眼睛都直了,盯着这一个个幻灯片越凑越近。
这些文物里有的曾在临金博物馆短期展出,艾兰认出它们了吗?
“简直太漂亮啦!”他痴迷地欣赏屏风与衣袍上面的繁复花纹和孔雀。在工作前看到这样美丽的古物,让他心情变得更加好。他说,我在苍蓝界的蓝野动物园和白狼宫殿都见到过人工饲养的孔雀,你们当地人很喜欢这种鸟吗?
古时候的苍蓝界人相信孔雀是神鸟。普通人的衣物上不能随意出现它的图案,这只屏风初步推测已有六百年的历史,和下面这件孔雀长袍属于同一时代。
就是说这些文物都来自于白狼宫殿?
大部分是。目前有一只面具我们还不能够确定。
“就是你备案这次带来的蝴蝶金面具?”
“没错,苍蓝皇室的用具有繁琐严苛的规矩,颜色与花纹式样代表着当时皇室重要成员。这枚面具算得上是出自于一双巧手,但任何一个皇室工匠都不敢随着心意,自由地利用丰富的花纹与色彩造出这样极具叛逆色彩的面具。所以我们觉得,它可能是一件秘密制作的私人物品。”
点击下一张按键。
艾兰冷不丁战栗,一边抚摸自己的手臂,像是感到寒冷,一边又轻声赞叹道:“它美得让我发抖。管白,你知道它的捐赠人是哪位慈善家?”
这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金面具触犯了当时那数不清的禁忌。但在今天,像艾兰这样不了解背后缘由的现代人能够轻易欣赏它的美。蝴蝶跨越六百多年才挣脱它身上的枷锁。
战乱期间这项记录在迁移中丢失,他说,可以确定这是发生在上世纪的捐赠。
当年将这些文物送离苍蓝界的人不论是什么居心,放到现在来看却像是有远见的。在外祖母出生以来的几十年里,科尔菲斯国内动乱不断,位于苍蓝界的白狼宫殿曾多次遭遇大大小小的火灾和盗窃,打理起来根本找不到头绪。
“但你解决了这个麻烦,不是吗?”
艾兰去过很多城市,对苍蓝界尤其印象深刻。它不是一座理想意义上的完美城市,高原上有许多断壁残垣,都来自历史真实的一部分。
现在蝴蝶金面具就在柜子里面,管白问他要不要看一看。艾兰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他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不求亲眼见到实物,还怕自己太喜欢,以后还要来看就不好了。
通讯器响个不停,无垠号明天将在朗伊尔城港口停泊,他要去甲板上帮忙清点货物。
“你会不会觉得伊莲娜很奇怪?”电梯里艾兰问管白。
对方只是微笑,不想挑剔任何人。艾兰紧接着告诉他:“我出生就和她们在一起,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才知道这种极端亲密在双胞胎里都很少见。大学时她们不在一个学校,一起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住。温莎舅妈原以为两个女儿分开后可以独立,结果却适得其反。她们一度结交不到新朋友,生活里更加依靠彼此。”
伊莲娜希望一个人在无垠号上透透气,她的愿望很简单,却足以杀死苏菲亚的心——要是这件事反过来,伊莲娜也会想跟过来。
二人已走到这一层的尽头处,管白对他说:“你要多留心伊莲娜。”
艾兰十分受用:“我知道。她身上的擦伤算不上太严重,左手掌心伤口最重,这些都需要时间恢复。还有就是……”
年轻人自顾自走下楼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发觉管白并没跟上来,转身带着疑惑看向那双天蓝色眼睛。
“她需要你的陪伴,不是吗?”
艾兰表示没错,他微微笑,有些落魄的伤心:“刚才我姐姐看我的眼神真让人难过,我们已经太久没见过面,她一直挂念着我。”
“我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人。尤其是在这里,有自己的亲人陪着,既幸运又幸福。之前你们为什么不在临金多多见面?”
“罗恩舅舅和舅妈很早离婚,她们两姐妹在当时就已经离开临金。”
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惊讶。任何人之间总有分开的可能。
“就是她现在这个情况,”管白斟酌,“记忆力不太好。我打算叫阿曼儿和伊安,当然还有吉特医生,我们几个人一起提早商量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