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号上通讯室所用时间有明确规定,早上艾兰近乎超时了一分钟。原因在于那是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由温莎舅妈打来,她至今联系不上自己的女儿,不知道她原来已经登船了。艾兰告诉她,因为表姐夜里喝酒的缘故,白天昏睡才没有接上电话,不用担心她,还有向导和自己会照顾她。海上信号不怎么好,她可能都不知道有那些来电呢!
女人在房间里昏迷不醒,陪在她身边的是阿曼儿。管白来的时候,告诉阿曼儿艾兰因为临时有事又被叫走了。阿曼儿刚想要去甲板上找人帮忙,正好管白来了省得她跑一趟。但他俩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呢?
吉特医生待会儿就来,换管白来照顾她。他拿起伊莲娜放在写字台上的姐妹合照。阿曼儿凑过来小声感叹:“她们长得这么像,登船前和我见面那天感情明明很好呀。”
管白盯着照片没有回应。她话音刚落,再看一眼整个人突然有点儿害怕——她们的手紧握着,就像是一个人,中间多了面镜子照着似的。同一张嘴,同一双眼睛。阿曼儿赶快把脑袋里诡异的念头甩出去,都怪伊安那家伙,每次在餐厅里遇见自己就分享恐怖故事。
“伊安刚刚来过了吗?”
阿曼儿又一激灵,管白怎么会读心术似的:“他来看了一眼,帮我去叫了吉特医生。我以为他一点儿都不关心船上其他人死活呢。”
“他也是有苦衷的。船上这么多来自世界各处的人,大家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秘密。”
阿曼儿就没有秘密,她也不知道有些人是怎么做到对秘密长期保守如瓶的。基本上她遇见什么事,无论好事还是坏事,她第一念想就是把它们告诉给身边的人,有时甚至是陌生人。阿曼儿第一次独自坐火车时就跟同车厢的人混熟了。那六个小时里,几十个人知道了贪吃的她曾在放学后把不健康的零食塞进鞋里,就为了不被父母和爷爷奶奶搜出来。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姐姐和大哥二哥,更不要说还有七个表哥表姐们。尼圣约人从来不宠溺孩子,对调皮捣蛋的她更是严格。
这间单人房里唯一看着有些人气儿的就是面前这张合照。伊莲娜卧病在床,黑行李箱甚至都没有打开。管白忽然觉得不对,又去看一眼床底,轻声问阿曼儿:“伊莲娜的行李呢?”
“不就在这儿吗?”她说完也发现这间房里不太对劲。伊莲娜来的当天带了两个行李箱,两个行李箱都重得出奇,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这一个,另一个不见了,东西也一块儿丢了吗?
“奇了,到处都没有。”
阿曼儿从浴室里出来,正看见管白在伊莲娜身边闭合双目,似乎一阵头痛。他再次睁开眼睛,朝伊莲娜看去。
阿曼儿停在门口看着他将掌心搁放在伊莲娜的额头上,一股忽然蔓延上来的直觉叫她不要靠近。可那只是帮她探探体温吧。
……
男孩可怜地低头抹眼泪,真神奇,眼泪还能越抹越多。这是他继上个月开始第三次打碎外祖父的古董孤品花瓶。
苏菲亚打开她那百宝箱般的冰箱:“吃什么?”
“一块蛋糕。”
“拿着。”
他小声谢谢苏菲亚,光说不动,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已经走远了。”
“噢,粗心的苏菲亚!”艾兰压低声音,手指缝隙露出一只狡猾的圆眼睛,“他在拐角处观察我们呢!”
“吉尔爷爷想看看你还能演多久。你到底吃不吃呀!阿佩里就不能教你点儿别的,朱莉不会飞回来教训你,他倒是跑得快,真是讨厌。”
拐角处的脚步声走远。艾兰笑容满面抬起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阿佩里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放弃幻想。为什么你不一块儿帮我?你不是我的姐姐吗?”
“你真能痴心妄想。朱莉在开巡回演唱会,别学阿佩里拖后腿。伊莲娜知道我不管你还会打我的手心。”
“你不也这么对她吗。上次你还咬她,对她拳打脚踢。罗恩当时多伤心呀。”
苏菲亚反驳:“是她先揪我头发的。她明明知道我最宝贵自己的头发。”
艾兰微笑着,也许她们分开一天才有一天的和平。估计她们在温莎的肚子里时就开始打架了。
“你不知道我们回到家后被妈妈罚得多惨。她又要开始给我们请家教老师,钢琴课,网球课,要多枯燥有多枯燥。我的课业再也做不完了,暑假你别想联系我,除非我能让伊莲娜帮帮我。”
“如果你对人又打又骂,谁还会和你做朋友呢。你们俩就不一样。”
她说没那么好。伊莲娜比妈妈对她还严格。从前她比现在大方。现在她得求着她,甚至求她也没用。她头脑聪明却不愿意给自己用用,再聪明的脑袋不也白长了吗?
“噢,你们还能这么干……”
艾兰声音藏在嗓子眼里越来越弱,垂丧着两条胳膊。苏菲亚猛然醒悟,懊悔地直拍脑袋,恐怕这些麻烦事儿还让面前这小家伙羡慕呢!他一年到头来不能和父母团聚几天,真可怜!
苏菲亚越想越跟着他这弟弟伤心,搂着他的脖子,那颗小脑袋倚靠着自己。
“苏菲亚,把你的作业交给我吧,我还会模仿你的字呢。”
天大的好人!苏菲亚既愧疚又不好意思,她拍下胸脯,从今以后你就算犯了错,我也认你有理,不觉得你错。之后谁要是反对你,你就来找我!艾兰得到保证,竟然抖得更厉害了。苏菲亚探手要给他抹眼泪,男孩眼下一片干净,倒在地上笑不停。
看着这张可恶的笑脸,她立即想清楚之前自己和伊莲娜私下打架能是谁向父亲泄密的。
艾兰指着她:谁也没可能把你们分开,伊莲娜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她脱口而出一个滚,艾兰忍不了:这就是苏菲亚的口头禅啦。她作势要打人,艾兰迅速躲在门后做了个鬼脸。
“顽皮鬼!我看这样以后谁也管不了你,天塌下来也是你第一个捅开的。下周你就要和契尔夫先生去探险了是不是。我就要你记住一个,在外面别拿惹祸当勋章!”
醒时难分晨昏。伊莲娜从床上坐起来,这个梦多么奇怪,竟然是没有自己的梦境。
阿曼儿见她转醒,惊喜地来到她身边,刚才她一直在翻看伊莲娜带来的相册集,每有艾兰出现,他总是插在伊莲娜和苏菲亚两姐妹之间。
阿曼儿告诉她,吉特说只是有点儿发烧,你的体质是不太好呀。没事儿,还有我在呢。管白还有伊安都来关心过你啦,管白刚走,还给你送了茶包,说是白天喝了晚上可以安眠静心的。找个时间我们还得再去医疗室一趟,吉特医生要再给你检查检查身体。你饿了吗,伊安从餐厅带的海鲜粥还是温的,我们得吃过饭才能吃药。
“谢谢你,阿曼儿。我怎么配得上你们对我这么好!”
女子握着她的手,竟然就伏在她肩上哭了。
也就是通过这么一个梦,她想起自己与苏菲亚在出发前夜发生了什么。
“我糊涂了,脑袋里这么乱。登船前一晚苏菲亚跟我吵架,大打出手,她跑出了家——太糟糕了。我们都说了最狠的话,恨不得彼此死。我们明明知道,失去对方,她或者我是活不下去的。”
阿曼儿听得正伤心,忽觉门外不知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谁在外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精神满满的艾兰,惊讶又疑惑地看着她们俩抱在一块儿。伊莲娜身体佝偻,抬起头艾兰宝石般的眼睛正注视打量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你在门外偷听什么?”阿曼儿一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是那么客气礼貌,就好像在打量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那样,心里一阵气恼。
“我不是刚进来嘛。”
艾兰刚从实验室确认一组数据回来,戴着他那副奇怪的眼镜,手里拿着一堆文件。他过来陪陪她就走。
看艾兰现在还笑得出,果然没听见伊莲娜的话。她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一声不吭到写字台前将吉特医生开的药分类整理。
伊莲娜仔细打量着他,好像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存在:“你怎么不在家里?朱莉和阿佩里该担心你了。”
现在很少有人跟自己提起父母,艾兰握住她的手:“我想让他们来管我却没时间——现在你就来了呀。”
阿曼儿抬起头来盯了他俩一眼:“伊莲娜,你还有一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行李箱呢?管白发现后和我找了好久都没见。”
“在我房间。”艾兰说,“那个行李箱是苏菲亚的,放在这里也是占空间,还让她心情不好——伊莲娜,你去甲板上怎么不叫我陪你,下次不要忘记啦!”
伊莲娜那双鞋子边缘沾染新雪,挂起的大衣袖口颜色微微发沉。阿曼儿从来不知道她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去了另一边的甲板上,她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也太不把她当自己人了。
艾兰又拍掌感慨:“有管白这个对门可真好,就不用担心谁房间里少了什么东西,多了什么东西。他都能帮我们清算好。多好的人呐。”
阿曼儿简直忍无可忍:“他招惹你什么了?管白比你提早来看望伊莲娜,这才是萍水相逢的好朋友。不像有的人眼睛瞎。”
艾兰抬了抬自己的眼镜,他视力又没有问题。但面对她的批评,还是放在了心上:“抱歉伊莲娜,我处理事太慢,没抽出时间早点儿来看你。幸好有阿曼儿。”
“你俩要吵就出去。”伊莲娜一阵心累,她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想念苏菲亚,就好像失去彼此身体里各存活对方的一半,空虚中盯着自己左手缠绕的新纱布。
艾兰拥抱她,无比坚信:“你应该离开她。在你们分开的期间好冷静下来。吉特医生说什么了?”
阿曼儿把刚才对伊莲娜说的话转告他,艾兰却不关心这些。他说,我是问你身上这些伤,苏菲亚这次可真是生气了呀,对你下手这么重。
伊莲娜困惑又疏离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音容笑貌仍然可爱,却有说不出来的奇怪:“皮外伤很快就好了。艾兰……你再有几年,再攀登几座雪山,是不是就有资格成为临金探险家俱乐部的会员了?真好啊,阿曼儿你看,我这个弟弟是个世上绝无仅有的人,有时候我怀疑他优秀得压根不属于真实的人。”
阿曼儿脸色愈发难看,硬是在艾兰的眼神下把话忍住了,把头转过去。
“俱乐部是挺有意思,但现在我又有了新的目标,就是能好好和你在一块儿。”躺卧在沙发上的艾兰机灵地转动眼睛,“我给温莎打过电话,苏菲亚不想理我们任何人,脾气还是这么大。”
伊莲娜胳膊支撑着自己的头,不愿再提。起初是她瞒着苏菲亚独自报名登船。在她的心里总有妄想,与自己这个血浓于水的亲人老死不相往来。每次极端的念头闪过,总也坚持不超过一周,她们撕破脸皮后仍形影不离,然后再次出现矛盾,吵架又和好,如此循环。上个月苏菲亚发现自己未来工作行程安排的异常,死活要跟着自己来……
她们在一块儿越来越窒息,彼此都没有自我。拿她自己来说,偶尔觉得自己是个性鲜明的苏菲亚,为此母亲温莎带她们去看医生。苏菲亚每次在家庭聚会上都说自己是伊莲娜,表演一副好读书的呆子样。这本来是个逗乐众人的笑话,慢慢越来越刺眼了。
艾兰和阿曼儿都已经意识到,伊莲娜回忆起那么多年前的经历,语气却像是在谈论昨天一样。
“登船那天我站在码头上,苏菲亚就在甲板上看着我……”
“早上雾那么大,面前的人脸我都瞧不清。她要跟你来,你不同意就好了。”
伊莲娜静静打量男孩,头又疼了起来——在这里遇见艾兰真意外。他居然已经这么高的个子。离家在外,每天过得怎么样?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不敢开口,艾兰看上去像是有十几岁,他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