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冰 第17章 谈话

无垠号位于北纬74度，东经22度。航速12 节，风力四级，气温零下十度。

艾兰坐在封闭的通讯室里。他在图书馆通宵后回到房间喝口热茶，去接听温莎舅妈的来电。临金正下暴雪，连盖瑞都知道了伊莲娜的遭遇。他安抚温莎，表姐在这里养伤没有问题。电话里有杂音，温莎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他说，伊莲娜目前没有打算今天下午在朗伊尔城中途下船……她还在房间里休息，现在不能接听电话。

手腕上传来甲板上的通讯，他关闭通讯器继续跟温莎通话——只要有时间，表姐就会联系你。别担心，信号差也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收到她的邮件。她没受什么伤呀，甚至比我都健康……无垠号上有随船医生，我们会互相照顾好彼此的。

……

“下午我们就要进入浮冰区。替我向盖瑞问好，明天见。”

聚会厅里伊安手欠拍了拍艾兰的头，对方一点儿也不介意，继续跟身边的管白侃侃而谈。

“吉特医生怎么说？嘿！阿曼儿，到这边来坐，我早给你留好位置了。”

这一天下午，艾兰，阿曼儿，伊安以及管白聚在一起。他们等待吉特医生和伊莲娜前来，要讨论的就是伊莲娜目前的心理状态是否还应该继续待在船上。

阿曼儿昨天说好了要带她去吉特医生那里，今早伊莲娜听说不是为了检查她的伤口，而是要进行心理谈话，怎么都不肯去。接下来这一上午，她先是遇见了管白。坦而言之，这是伊莲娜见过最神秘的男人。一方面可能是他身上携带的外国人气质，他来自一个与尼圣约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的国家，船上无人知道他的过往经历。另一方面就不得不是他那过于敏锐的直觉。

管白注视她一字一句说：“伊莲娜，上周我在临金的博物馆见到了你拍摄的日食照片，你对422序列日食的讲解很全面。”

他本不期望她能立刻想起什么。因她似受到刺激而缺失一部分记忆。但她却详细对管白描述了一番当年日全食的情景。彼时姐妹二人都应该是孩童。她说：相片和亲历者的描述都不重要。它们已经过时了，带给别人的影响微乎极微，只有亲眼见过的人自己知道，那对每个人的心产生多重要的影响。在那个时刻是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的。

于是她闭上眼睛，再次身临其境。

“我们的母亲和艾兰的舅舅罗恩结婚，我们一家刚搬到城东，几百年来临金的首次日全食就被我们赶上。我们当然就会以为再也没有比这更神奇的事了。

日食刚发生没多久，月亮的阴影自西向东迅速掠过大地，万物沉寂，大约一个小时后完全遮掩太阳。你感到就连街边的一棵树也和平常不同。世界在你面前死了一回，你自己也免不了受到了波及，在黑暗里承受冷风。那七分钟漫长无比，整个临金在发出叫喊，无数高楼从上自下不能幸免，全都震耳欲聋。场面既壮观又悲惨，临金正摇摇欲坠。当天色未彻底恢复白昼的明亮，世界刚要完成它的脱胎换骨。人们为了观赏和记录日食，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有人用肉眼观看它，或使用劣质太阳镜。他们的视力受损，终生都无法恢复。我问他们这样是否值得，他们只顾跟我描述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日食里，他们的心为此多么激动。生平第一次这么激动。”

422 序列日食被人们称作千年全日食，当年有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去临金记录它。在这一千两百年间，总共发生了五十次的连续日全食，在世间难以寻得到像422序列那样完美且还有着观测史上时长最久的日全食记录，就是在十七年前发生在临金的那一次。

伊莲娜是个早熟深沉的孩子，但现在她却不记得每个日食爱好者都知道的一个常理，那就是同一日食沙罗序列的间隔时间是18年11天8小时。管白将手机里的日食观测app给她看，一千两百多年以来，422 序列日食从最初的南极洲为起点，以沙罗周期为时间间隔，由于它属于降交点序列，它的每一次路径维度会沿着北方进行抬升。明年的二月二十号是它最后的显现。届时已不再是日全食，只有人眼几不可见的日偏食。日食带位于极地的琴瓦寻娜岛屿西侧可以观赏。

因此“就在明年的二月份，422 沙罗序列将走到它的尽头。”伊莲娜满脸困惑，因为她不相信这件事已经距今过了十七年！她甚至说，这个app也是假的，我从来没用过。管白继续说下去，“有的人把它的终结看作是种莫大的遗憾，充满同情，仿佛在谈论一个衰老者的将死之日，又或者一个世界即将迎来末日。从前的七十次日食都拥有记录，但人眼几乎不可能注意得到这一次的日偏食。”

她对此避而不谈，说自己这两天一直做和苏菲亚有关的梦，夜里睡不安稳。

可爱的艾兰尽职尽责，甘之如饴替她在自己的母亲温莎那里打掩护。如她自己所说，那是一个控制欲过强的女人，让她和苏菲亚都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但是风流倜傥的罗恩??休伯特深深爱上了她，他们俩原本的身份地位多不相符，却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日子。她又提起艾兰父母的婚事，以及一年后的冬天，姐妹俩是怎么迎接了艾兰的出生。各方各界的人前来道贺，新闻头条占据了整整一个多月，标题只是：朱莉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艾兰??阿佩里??休伯特。

她皱着眉头，告诉管白自己不喜欢艾兰这个中间名。阿佩里是个怪胎。他不仅是个外国人，还是个不知道具体来头的家伙。艾兰那身处异国的祖父祖母，如果他们还在世，只有可能是一对乞丐。阿佩里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结婚后没给亲生父母一分钱花。他最新发行的那张专辑，歌词里就是这么唱的。她唱啊唱啊，一句都没有唱错。

管白摘下一只耳机，及时打断伊莲娜，再次以掌心贴在她的额间，把她从不可自拔的回忆里唤醒。管白见到她昨夜梦里出现苏菲亚，她就躺在伊莲娜在无垠号六层的床上。伊莲娜不断地呼唤一动不动的苏菲亚，最后伊莲娜大哭不止，从而惊醒。

伊莲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男人的掌心冰冰凉凉像海水。绝对不正常，让她不由自主安静下来，彷徨无措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一分为二，回忆一件事需要前后跨越极大阻碍。

管白告诉她，她所说的这些事已经是许多年前的旧闻了。艾兰??休伯特如今已十七岁。伊莲娜不相信，眼下显然有两个艾兰。或者说，艾兰竟然一眨眼就长大了。有关于他最近的记忆，还是跟着契尔夫他们在外面探险。无垠号上的这个艾兰没叫自己一声表姐，难道这真是自己的弟弟吗。奇怪的细节数之不尽，他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头发又过长，像是流浪过的。

管白说：“根据我查阅的资料，艾兰就出生在临金那场日全食期间，如今十七年过去，他也已经十七岁。”

当姐妹二人在天台上观看日食，家里突然接到电话，艾兰的母亲在医院生产了。彼时所有人尚不知道他在这一天出生会给整个休伯特家族带来什么。

苏菲亚立刻要到医院看快出生的弟弟。伊莲娜站在阳台上拍摄完照片还不愿意回神，跟父母说就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当时她觉得艾兰的出生和自己毫无关系，也不喜欢小孩子，被苏菲亚硬拽着一起走了。俩人在车上打了一架，鼻青脸肿，正好去医院包扎。

艾兰是日全食的孩子。据说当天在临金出生的孩子有八十六个，为了纪念这几百年来最特殊的一刻，几乎每个孩子的名字都取得和日全食相关。唯独艾兰的名字毫不起眼，但他恰恰在那日全食发生的七分钟内出生。

这也是斯特勒那些新闻媒体将他的出生时间大做文章的凭据。自古在西方的民间传说里，日食期间出生的婴儿被视为不详，认为“此时出生的婴儿会被黑暗中的宇宙尘埃洒落，拥有额外的生命能量，比常人更特立独行，比野兽还难以驯服。”

“伊莲娜，你好好看一看，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艾兰是我最可爱的弟弟，他绝不是现在这样！”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是因为看见艾兰就在甲板上朝自己走过来。他那蜷曲的头发和明亮的眼睛，像趁着太阳不见的几分钟内尽情吸取了全部的金色阳光。日食发生的时刻，世界在临金人面前死了一回，而艾兰获得了新生。她呈现出拒绝的防御姿态，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与苏菲亚一夜闹翻分开后，她病得遗忘了时间。